江临川的呼吸声断了。
沈知意猛地抬头，手指还按在通讯终端的加密键上，眼睛却死死盯住贴在江临川胸口的生命监测仪。绿色数字跳得极慢——心率42，血氧78，血压已经跌破80/50。她没喊，也没慌，只是把保温毯往他肩头又掖了一把，然后伸手探进战术腰包，摸出一支低温抗休克剂，拧开针帽，扎进他大腿外侧。
药液推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五秒。数值没变。
“叶蓁蓁。”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凝胶封住了没有？”
叶蓁蓁正跪在江临川右腿旁，手里捏着半截断裂的金属片，刚从伤口里取出来。那东西像一片扭曲的刀刃，边缘沾着发黑的血肉。她没答话，先把金属片甩到一旁，再把纳米凝胶喷头对准创面，按下扳机。灰白色的泡沫迅速膨胀，填满肌肉层的裂口，表面结成一层半透明薄膜。
“封住了。”她终于说，“但深层血管还在渗，得靠扩容撑到医院。”
沈知意点头，顺手把空针管塞进回收袋。她的左手一直搭在江临川手腕上，脉搏微弱，像是快没电的震动马达。洞外风更大了，沙粒拍打岩壁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排水渠顶部的裂缝又宽了些，几块碎石掉下来，砸在保温毯边缘。
她没躲。
“信号恢复没有？”叶蓁蓁问，一边拆开第二个医疗包，取出微型呼吸辅助装置。
“正在连。”沈知意把量子跃频终端从背包里抽出来，开机，输入三级验证码。屏幕亮起，跳出一个旋转的锁形图标，下方写着“同步中”。她盯着看，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终端外壳——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和江临川转笔一样，都是藏不住的小毛病。
十秒后，锁打开，界面跳转至国安医疗应急网络。
“接通了。”她说。
叶蓁蓁立刻把江临川的颈托调高，鼻导管插进鼻腔，启动供氧。机器发出轻微嗡鸣，混合气体开始注入。她一边调整流速，一边对着终端摄像头报数据：“男性，二十岁，右小腿开放性创伤，失血量估算超过800毫升，体温35.1℃，出现短暂呼吸暂停，目前靠辅助维持，需立即进行血管重建与神经修复手术。”
系统自动记录，三秒后弹出应答窗口：【已接收伤情报告，启动空中救援调度，专用医疗无人机已从邻省基地起飞，预计抵达时间47分钟。】
“47分钟？”叶蓁蓁皱眉，“他撑不了这么久。”
“能。”沈知意把终端架在一块平整的混凝土块上，固定好角度，确保信号稳定。她脱下自己的战术外套，盖在江临川身上，又从包里翻出最后一块保温贴，撕开包装，贴在他胸口左侧。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终端屏幕和生命监测仪发出微光。江临川的脸色像纸一样白，嘴唇泛青，右手小指偶尔抽动一下，指尖蹭着银戒。他的眼皮在抖，像是在做梦，又像是神经在乱放电信号。
“他在说什么？”叶蓁蓁突然问。
沈知意侧耳听了几秒。江临川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协议……异常……回滚失败……”
“NCP被触发了。”沈知意低声说，“疼刺激的，系统在自动运行底层代码。”
“关不掉？”
“没法硬切。神经接口现在是半激活状态，强行中断可能引发脑波紊乱。”她顿了顿，“只能拖着，等药效压下去。”
叶蓁蓁看了眼氧气储备：剩余6分12秒。
她立刻拆开备用气瓶，接上导管，手动调节压力阀。新设备启动，供氧时间延长到18分钟。但这不是长久办法，呼吸辅助装置依赖电力，电池只剩30%。
“顶多再撑二十分钟。”她说。
沈知意没应，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江临川的左手。他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她开始说话，语速很慢，像在念某种确认指令：“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我们在废弃排水渠B-7区，外部威胁已清除，你安全。你现在不需要操作，不需要回溯，不需要试错。你只需要活着。听见了吗？江临川，你只需要活着。”
江临川的眼皮颤了一下。
她继续说：“你植入的病毒已经生效，卫星升空终止，任务完成。你现在是待转移状态，医疗支援在路上。你什么都不用做，明白吗？什么都不用做。”
他没回应，但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了一下。
叶蓁蓁松了口气，转头检查导航信标。她把信标从包里拿出来，装上三脚架，旋紧底座，打开频率校准界面。山区信号杂乱，她得手动锁定一个干净频段，确保无人机能精准降落。
“风速加大了。”她盯着风速计，“阵风达到八级，可能影响飞行稳定性。”
“标记清楚就行。”沈知意说，“他们有地形扫描系统，只要信标在，就能找到。”
叶蓁蓁点头，继续调试。两分钟后，绿色指示灯常亮，显示信标已同步至救援航线。她在信标周围拉起红外警示带，形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安全圈，任何靠近的热源都会触发警报。
洞内安静下来。
生命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响起，心率缓慢回升至56，血氧稳定在82。江临川的呼吸变得深了一些，虽然还是靠机器辅助，但肺部开始有自主收缩的迹象。
“药起效了。”叶蓁蓁轻声说。
沈知意没放松，依旧守在他身边。她的军用表表冠被拇指反复按压，这是她父亲教她的习惯——压力越大，动作越细。她看着江临川的脸，发现他眼角有细微抽动，像是在抵抗什么。
“别硬撑。”她低声说，“没人要求你现在清醒。”
江临川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叶蓁蓁走过来，重新检查创面。凝胶层完好，没有渗漏，体温计显示他核心温度回升到35.6℃。她拿出一支新的扩容剂，准备补一针。
就在这时，江临川突然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视线模糊，但他确实睁开了。
“别动。”沈知意立刻按住他肩膀，“你在急救中，别乱动。”
他没听，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主机……”
“没有主机。”沈知意说，“任务结束了，你现在要保命。”
“……代码……没清……”他声音极低，像是从井底传来，“……残留路径……会反噬……”
沈知意和叶蓁蓁对视一眼。
“他在担心NCP？”叶蓁蓁问。
沈知意没答，只是盯着他眼睛。那里面还有数据流的残影，一闪而过，像故障的显示屏。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说，“等到了医院，医生会处理一切。”
江临川的嘴又动了，这次更轻：“……银戒……别摘……”
“不摘。”沈知意说，“谁都不会动它。”
他似乎听到了，眼皮慢慢合上，手指再次松开。
生命体征稳定了。心率61，血氧86，血压回升至90/60。呼吸辅助装置仍在工作，但频率降低了。他进入了浅昏迷状态，不再呓语。
沈知意终于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她的左臂擦伤处还在渗血，战术服多处破损，脸上沾着灰和汗。但她没管自己，只是一直盯着监测仪，每隔三十秒看一眼时间。
叶蓁蓁坐到洞口，检查信标状态。绿色灯光稳定闪烁，表示信号正常。她抬头看天，乌云密布，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风还在刮，但比刚才小了些。
“还有41分钟。”她报时。
沈知意点点头，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江临川的手，依旧搭在保温毯外。她伸手，把他的手指轻轻压进毯子里，不让冷风吹到。
洞外，远处雷声滚动，但没有落雨。
洞内，呼吸机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