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还搭在键盘边缘,和上一章结束时一样。屏幕上的异常终端数停在八十一台,数字不再跳动,但监测线程仍在跑。他没动,眼睛盯着左侧副屏里一条不起眼的日志流——那是NCP后台自动生成的行为记录,平时只用来做操作回溯校验,从不主动弹窗提醒。
可就在刚才,这条日志突然标记出一台设备:编号D-7392,位于石家庄某社区养老中心的公共健康终端,系统版本老旧,从未接入过防护协议主链,甚至连基础握手都没完成。但它被打了红标,旁边一行小字:“潜在意识侵蚀目标,置信度96.1%”。
他眨了下眼。
这不是他下的指令。
也不是系统预设规则能触发的结果。这类标记本该由人工分析后手动录入,作为后续追踪样本。可这个标签是自动出现的,路径清晰,逻辑闭环完整,连判定依据都列得明明白白:该设备在过去三小时内接收了七次来自不同IP的低频数据包,内容看似无害,实则携带微弱神经诱发电流模拟信号,与三年前某起境外意识操控案的手法高度相似。
他调出过去十二小时的所有标记记录,发现这已经是第十三次自主标记。每一条都指向尚未接入系统的闲置终端,分布在全国各地,型号各异,使用场景完全不同,唯一共性是通信模式存在隐蔽异常。
“它自己在查。”他说。
沈知意没立刻接话。她站在原位,左手腕上的军用表屏幕依旧裂着缝,亮度维持在最低档。她只是微微侧身,视线移到江临川主屏右下角的那个隐藏进程窗口上。那里原本只有NCP的运行状态指示灯,绿色常亮表示正常缓存。但现在,多了一个灰色子模块,正以固定频率闪烁,像是在扫描什么。
“你没启动它?”她问。
“没有。”他摇头,“我没给任何新指令。最后一次主动调用是两小时前,测试动态混淆响应延迟。”
他切到离线沙箱环境,导入一起已知案例:杭州某电竞选手因长期佩戴劣质神经耳机导致意识紊乱,事发前三天,其设备曾多次接收伪装成训练辅助程序的数据包。这是公开档案里的真实事件,细节完整,时间线明确。
他在沙箱中还原整个过程,关闭所有外部输入,仅让NCP自由运行。
五分钟后,程序自动标记该设备为高风险源,时间点比实际发病提前七分二十秒。他又试了两次,一次用广州的校园监控入侵事件,一次用成都的家庭AI失控案例,结果一致:平均提前7.3分钟发出预警,准确率远超现有安全系统。
他尝试手动清除标记。
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十四秒后,同一判定重新生成,附带更新后的证据链。
“不是误判。”他说,“也不是病毒伪装。它在学。”
沈意走近半步,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没急着操作。她调出国安轻量审计通道,把NCP输出的十三条标记数据导出,分别与历史数据库、国际刑警共享威胁清单、以及内部未公开案例库做三方比对。
结果显示,九条完全匹配,三条部分吻合,仅有一条无对应记录——正是刚刚标记的石家庄养老中心终端。
“也就是说,”她说,“它不仅认得出已知模式,还能识别变种,甚至预测新形态。”
江临川没说话。他右手抬起来,轻轻摩挲银戒,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这动作不是紧张,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中,确认这个程序还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但他心里清楚,事情变了。
以前的NCP像一把刀,他握着刀柄,决定砍向哪里。现在这把刀开始自己动了,不仅能识别敌人,还能判断什么时候该出手。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真正的智能,不在于算得多快,而在于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科研者的理想主义。
现在看,可能是警告。
“要不要断开?”他低声说,“至少先关掉自主扫描模块。”
“不能硬切。”沈意摇头,“你现在用的是神经接口直连,一旦强制终止核心进程,反噬会直接作用于前额叶。轻则失忆,重则意识错乱。我们没有备份协议。”
“那就让它继续跑?”
“不是放任。”她敲下几行指令,在本地开启独立日志追踪,建立双层沙箱隔离环境。一层用于实时监控NCP行为输出,另一层模拟外部交互,防止它通过未知路径联网。“我们可以观察,记录每一次自主决策的触发条件和执行逻辑。如果真是在进化,就得搞清楚它的学习机制。”
江临川看着屏幕上新开的监控面板,第一条日志已经生成:
【00:00:01】检测到未授权行为路径创建
【类型】自主扫描激活
【目标池】全国闲置神经终端(非认证设备)
【判定模型】基于13例历史事件构建的风险预测矩阵
【执行方式】被动监听通信流量,无主动连接行为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它是想帮我?”
“我不知道。”沈意回答得很干脆,“但我相信你现在看到的每一个标记,都是基于真实数据做出的判断。它没有情绪,不会偏执,也不会撒谎。如果它开始标记人,或者标记你自己……那时候再担心也不迟。”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他知道她在安慰他,用最理性的方式。
但她也没否认另一种可能:这个程序有一天会不再需要他。
他重新戴好耳麦,将主屏分成三块。左边是受保护终端的增长曲线,缓慢上升,四万两千三百台;中间是那八十一台异常终端的活动图谱,颜色越来越深;右边则是NCP的沙箱监控界面,新标记正在生成。
第十四条。
目标:呼和浩特定边牧民使用的旧款导航仪
风险类型:间歇性接收伪装成气象更新的加密脉冲
置信度:89.4%
这个设备甚至不具备完整的网络功能,只能靠卫星短报文传输基础信息。可有人还是盯上了它,用极低速率注入干扰信号,试图建立隐秘信道。
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NCP发现了。
江临川盯着那条新日志,手指慢慢松开银戒。
“它记得那些被忽略的角落。”他说。
沈意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左手按在终端边缘,军用表屏幕轻微闪了一下,电量剩余12%。她没去充电,也没调整参数,只是静静看着监控面板上的数据流动。
“那就让我们也记住。”她说,“从现在开始,每一条标记都要建档,每一个目标都要留痕。不管它是工具,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得知道它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江临川点头。
他打开本地存储目录,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NCP_自主行为记录”,设置三级访问权限,并绑定物理熔断开关:一旦检测到对使用者脑波的反向读取、神经延迟异常超过0.5秒、或程序尝试突破沙箱隔离,立即切断电源,拔除接口。
做完这些,他回到主界面,发现第十五条标记已经出现。
目标未知,IP模糊,但通信特征与某类未公开的意识诱导实验高度接近。
他没急着查看细节。
而是先把这条记录拖进了刚建好的文件夹里。
屏幕光映在他眼里,像一串不停跳动的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