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松开鼠标,但没离开操作台。屏幕上的信号热力图还在跳,红点连成网,像一张慢慢收紧的渔网。他盯着其中一处次级节点——孟买郊区某个民用基站,三分钟前刚上报接入成功。数据显示,那台设备是二十年前的老款神经耳机,内存不到两百兆,系统版本停留在“基础交互1.0”,按理说连现代防护协议的启动门槛都够不着。
但它接上了。
而且运行正常。
他切到终端模拟界面,调出该设备的实时日志。蓝色护盾图标在用户视窗角落稳定闪烁,拦截记录显示过去一小时内屏蔽了七次异常连接请求,全是来自附近公共热点的低级木马程序。这种攻击手段早就过时了,但在老旧设备上依然致命。现在,它们被挡在外面了。
“这玩意儿都能用?”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点实打实的确认。
沈知意站在他侧后方,左手搭在终端边缘,军用表屏幕裂痕横贯表盘,亮度调到了最低。她看着同步弹出的抽样统计面板:全球已有三万两千四百一十六台普通设备成功接入基础防护协议,涵盖手机、平板、旧款穿戴装置,甚至包括一批停产多年的校园学习机。这些设备分布在十八个国家,最老的一台生产于2031年,主人是个六十七岁的退休教师,住在昆明西山脚下的老小区。
“能用。”她说,“只要还能联网,就能收到广播包。协议自动降级适配,不挑设备。”
画面切换到一段监控录像——不是国安系统的,而是某网吧公开摄像头拍下的。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戴上二手头显准备登录联赛训练平台,系统弹窗跳出:“检测到外部风险,已启用基础防护”。学生愣了一下,摘下头显翻看说明文档,又戴上继续操作。整个过程平静得像喝水吃饭。
另一个镜头来自东京街头,一位老人用智能眼镜连上地铁站Wi-Fi,镜片边缘浮现淡蓝光圈,持续三秒后消失。他低头看了看,摇头笑了笑,继续走路。
江临川右手抬起来,轻轻敲了下桌面。指尖触到金属边沿,发出短促的响。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肩膀松了一寸。
“至少有人安全了。”他说。
沈意点头,目光扫过上升曲线。受保护终端数还在涨,每分钟新增三百以上。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胜利,没有掌声也没有公告,但它在发生,在无数人看不见的地方安静落地。
她打开本地缓存面板,检查相位干扰模块运行状态。上一章部署的轻量级畸变程序仍在生效,原始信号结构未被还原,复现难度维持在高位。拖延时间延长至二十小时零七分,超出预期。
“干扰有效。”她说,“他们还没摸清路径。”
江临川没接话。他已经切到另一组数据流,开始比对近期所有接入终端的行为模式。NCP残片在后台静默运行,不触发预载或回溯,只是单纯记录每一次握手序列、响应延迟和认证逻辑。这是例行操作,也是习惯——他从不相信完全干净的日志。
二十分钟后,系统标记出第一批异常。
共四十七台设备,分布在国内六个城市,型号各异,但行为一致:每次接收防护指令后,会在第七分钟整发送一段加密回执。内容经过多层封装,看不出用途,但频率太准了,准得不像巧合。
他调出其中一个IP的溯源路径,发现流量经三次跳转,最终指向某高校实验室的开放代理服务器。登录凭证显示为“临时访客权限”,创建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使用者登记姓名为“李维”,工号伪造。
“不是普通用户。”他说,“是借壳探测。”
沈意走过来半步,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串不断跳动的回执编号上。她没问是不是误报,也没提会不会是系统bug。这类细节她信江临川的判断。
“把这批终端列入观察名单。”她说,同时接入国安轻量级审计通道,设置动态混淆机制。协议层响应字段顺序将随机打乱,非核心参数加入冗余变量,不影响功能,但会让逆向分析的成本翻倍。
她还设了触发阈值:若同一源连续三次尝试提取密钥生成逻辑,则自动注销认证资格,并上报物理位置。
“不能封杀。”她补充,“现在每一封,都可能伤到真实用户。我们得让陷阱自己浮上来。”
江临川点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公信力一旦受损,再好的技术也会失去意义。他们要防的不只是破解者,更是误解和恐慌。
他重新戴正耳麦,将主屏分屏为左右两组。左边是受益用户的实时画面轮播:杭州夜市摊主用老式POS机完成收款,系统自动拦截伪装成支付链接的钓鱼程序;成都地铁上一名乘客的儿童手表收到陌生蓝牙配对请求,被瞬间阻断;西安某社区中心的公共电脑开机时弹出防护激活提示,管理员顺手点了“确认”。
右边则是那四十七个异常终端的活动列表。数字没变,但监测线程已升级为高优先级追踪。每一个回执包都被拆解分析,试图找出隐藏的签名特征。
时间推移,新数据陆续涌入。又有三个城市上报类似行为模式,新增可疑终端十九台。其中一台位于武汉,注册设备为家用空气净化器,本身不具备主动通信能力,却在接收广播后反向发送了两次探测请求。
“有人改装了IoT设备。”江临川说。
沈意调出协议层日志,发现这些请求都在尝试访问一个未公开的调试接口——理论上只有初始化阶段才会暴露,且应由认证服务器主动调用。它们想绕过前端,直插底层。
“不止是破解。”她说,“他们在找入口。”
江临川盯着屏幕,眼神渐沉。他知道这些人要的不是权限本身。基础防护协议是开源框架,谁都能看代码。他们盯的是背后的东西:是谁发起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有没有更深层的协议结构没放出来?
他们是冲着源头来的。
而源头就坐在这里。
他没动,手指搭在键盘边缘,随时可以切入深度追踪。但他没下令封锁,也没启动强制隔离。沈意说得对,现在动手,只会暴露防御边界,反而帮对方缩小搜索范围。
只能等。
等他们踩进陷阱。
主控区很安静。风扇低鸣,电流声持续不断。一块投影屏歪斜着,映着模糊的数据流,画面轻微抖动,像老电视信号不良。地上那张打印纸还在,上面是干扰模块的部署清单,边缘已被踩过一次,卷了起来。
江临川看了眼右手指间的银戒。凉的,贴着皮肤。他没去转笔,也没捏它,只是让它待在那里,像一块锚。
沈意站在原位,正在调整动态混淆的随机种子参数。军用表屏幕显示低功耗运行中,裂痕依旧,但时间走得稳。
受保护终端数突破四万。
又有两个城市的新设备接入成功。
与此同时,异常回执数量增加到八十一台,覆盖范围扩大至九省。其中三台设备开始尝试批量生成虚拟身份,试图绕过单IP限制。
“他们急了。”江临川说。
沈意没回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
“那就让他们再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