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四十分,控制室的橙黄警示灯还在闪,江临川站在主控台前,盯着那条又跳了一次红的缓存同步指示灯。他没动,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像是确认某种节奏。三秒后,他转身走向角落的离线终端,拔下硬盘,塞进卫衣内袋。动作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意识清醒的边界上。
他知道,刚才那0.3秒的预读不是系统故障。有人比他更快,甚至在他操作前就拿到了路径。这种感觉像被剥开一层皮,暴露在看不见的镜头下。但他不能在这时候反制,也不能查。因为一旦触发深层追踪协议,对方会立刻察觉异常——就像踩中陷阱的人,哪怕屏住呼吸,心跳也会出卖自己。
他走回主控台,拿起铅笔,在纸上写:“等信号。”
沈知意看了眼,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
叶蓁蓁点头,手指从键盘上方缓缓收回。
五分钟后,陈启明的加密通讯请求接入。接通时,他的脸出现在小屏上,背景是挂“公平如秤”匾额的办公室。他没戴眼镜,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一下下敲着桌面。
“情况我已掌握。”他说,“静默协议执行正常,但你们发现的‘预读’现象,说明威胁源仍在内部活动。”
江临川没说话,只把主屏上的缓存日志截图传了过去。
陈启明看了十秒,抬眼:“这不是入侵,是渗透。它已经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三人沉默。这话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外来的病毒程序,而是某种早已嵌入、伪装成合法模块的存在。它不攻击,只是观察,等待时机。
“现在怎么办?”叶蓁蓁问。
“按流程走下一步。”陈启明声音低沉,“我将以协会名义,正式暂停所有高阶全息赛事。”
话音落下,控制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暂停赛事不是技术决策,是社会事件。这意味着数万名选手、上百支战队、数十亿观众的关注将瞬间转向质疑与愤怒。而他们手中只有推测,没有实证。
“舆论会炸。”沈知意说。
“我知道。”陈启明点头,“但比起让选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诱导,我宁愿背这个锅。”
江临川终于开口:“我来发声。”
两人都看向他。
他摘下卫衣帽子,露出额头和右耳后的神经接口疤痕。“我是现役选手,也是受害者之一。如果我不站出来,没人会信这是真的危险。”
陈启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好。发布会定在中午十二点,联赛总部新闻发布厅。我会先宣布决定,你随后补充说明。”
通讯切断后,江临川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这次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压住什么。他知道待会儿面对的不是摄像头,是整个网络世界的怀疑目光。但他也清楚,如果不做,那个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会继续生长,直到某一天,在决赛直播中,让几十个顶尖选手同时失控。
那不是比赛,是集体精神劫持。
十一点十五分,他们离开控制室,前往总部大楼。走廊灯光明亮,保洁机器人正在清扫地面,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在江临川眼里,每一台联网设备都可能是那只“眼睛”的延伸。他没再转笔,也没碰银戒,只是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握紧了那块硬盘。
发布厅在三楼。进场时已有二十多家媒体就位,摄像机架成半圆,闪光灯一亮一灭。陈启明坐在中央位置,西装三件套,金丝眼镜重新戴上,手里拿着文件夹。他看到江临川进来,微微颔首。
十一点五十九分,全场安静。
十二点整,陈启明敲了三下会议桌,示意开始。
“各位媒体朋友,”他开口,声音平稳,“基于近期多起神经反馈异常报告,为确保所有参赛选手生理与心理安全,巅峰联赛即刻起暂停全部高阶全息赛事,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话音未落,现场炸开。
“这是临时决定吗?有没有经过专家评估?”
“是不是有选手出现了严重事故?能不能公布详情?”
“暂停赛事会不会影响全球电竞生态?投资人是否提出异议?”
问题像子弹一样打过来。陈启明没躲,打开投影,展示一份匿名医学评估报告摘要。图表显示,连续六小时以上高强度神经接入,会导致θ波异常增强,α波延迟响应,部分受试者出现短期记忆错乱、情绪脱节症状。最严重的一例,选手在赛后四十八小时内无法识别亲人面孔。
“这不是训练过度的问题。”陈启明说,“这是神经系统在发出警告。我们不能等到有人倒下才行动。”
台下稍静,但仍有质疑声。
“可很多选手自愿承担风险!电竞本就是极限挑战!”一名记者站起来喊,“你们这是剥夺他们的选择权!”
陈启明刚要回应,江临川站起身。
全场镜头瞬间对准他。
他没看提词器,也没拿稿子,只是站在聚光灯下,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说选择权。但我问你,当你在游戏里突然听不到队友声音,眼前画面延迟半秒,手指不受控地多按一次技能键——你觉得那是你的选择吗?”
记者愣住。
“我每天接入超过六小时。”江临川抬起右手,露出小指上的银戒,“我知道那种意识被拉扯的感觉。这不是胆怯,而是清醒。当我们越接近极限,就越要守住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不是退赛,是检修。就像赛车手不会在刹车失灵时还坚持跑完全程。我们暂停,是为了以后能更安全地回来。”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记录,有人放下相机,还有人低声讨论。
发布会结束后,两人转入后台会议室。助理送来两杯咖啡,陈启明接过,却没喝,反而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
“你那番话,比我准备的稿子管用。”他说。
江临川摇头:“不是我说得好,是他们终于听到了真话。”
视频当天下午上线。十分钟内容,包含匿名医疗记录、负荷曲线图解、往届事故回顾。江临川亲自撰写的脚本用大白话解释了“为什么暂停不是退缩”。四个小时内,播放量破千万,热搜话题从“抵制暂停”变成“理解暂停”,再到“支持江临川”。
但最后一波阻力来自职业战队投资人联盟。他们发函质疑暂停令缺乏法律依据,要求举行听证会,并索赔经济损失。
傍晚六点,陈启明在总部召开紧急协调会。他当众翻开联赛章程第十七条:“协会有权在重大安全隐患下临时中止赛事。”然后宣布成立独立调查组,七日内提交风险评估白皮书。
江临川补充了一句:“我会全程参与测试验证。如果系统真的安全,我不但会回归赛场,还会挑战最高难度模式。”
这句话当晚刷屏。有人截图做成表情包,配文“等你回来”。也有粉丝留言:“你不说我们也信你。”
夜九点,总部灯光渐暗。大多数工作人员已离开,只剩安保巡逻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江临川坐在会议室侧位,手里握着一支铅笔,轻轻转动。他刚结束对外发言,神情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
陈启明站在会议桌前端,收起钢笔,将一份文件交予助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长舒一口气,脸上浮现一丝宽慰。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电子广告牌滚动播放着赛事暂停的公告。一条弹幕飘过:“原来我们一直以为的极限,可能只是别人的控制范围。”
江临川抬头看了眼屏幕,没说话。他把铅笔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压住末端,不让它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