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碰到门把手，金属很凉。他没开门，也没回头，站在原地不动。背包还挂在左肩上，右手无意识地蹭了下戒指。
林墨阳在后面喊：“等等。”
他转身。林墨阳正低头翻一堆旧零件，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鼻梁上有道红印。桌上放着焊枪、镊子、几块发黑的主板，还有一个没装好的神经桥接模块，外壳没盖，线路露在外面。
“怎么了？”江临川走回来，把背包放在墙角。
“我再看一眼。”林墨阳拿起一块边缘焦黄的主板，对着灯照。这块板比其他的旧，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人撬过好几次。他用指甲刮了下背面，突然停下。
“这儿有东西。”
江临川凑过去。灯光下，主板背面靠近电源接口的位置，有一串小凹点。不是印的，也不是刻的，像是用针一个个戳出来的。三个点一组，一共六组。
“你见过这个吗？”林墨阳抬头问。
江临川摇头。他接过主板，手指摸了摸那些凹点，感觉很清楚，每个点深浅都一样，明显是人为的。
“不是工厂标记。”他说，“工厂的编码都在正面，是机器打的。”
林墨阳拿出放大镜，趴到桌前。他又找来另外两块同类型的主板，一块是自己工具箱里的，另一块是江临川之前换下来的。三块板并排摆开，背面朝上。
“你看。”他指着第二块，“这里也有。”
第三块，同一个位置，也有一样的六组三点。
“不是坏的。”林墨阳坐直身体，“不同批次都有，说明是故意留的。但不是工厂干的，这种做法太土，也不符合流程。”
江临川把三块板拿起来看。他在第一块的角落发现一个很小的划痕，像字母“C”的开头，但只留下半道弧线。
“可能是测试时做的记号。”他说，“以前工程师会做暗号，方便查问题。”
“可为什么是三个点？”林墨阳皱眉，“不像数字编码。而且位置固定，在电源附近……”
他忽然停住，伸手去拿自己的电路草图。那是昨天画的桥接装置布线图，压在笔记本下面。他抽出来摊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图纸——C-7服务器群的建筑结构图，是沈知意之前找来的。
“你还记得冷却塔下面那个机房吗？”他一边说，一边把两张图叠在一起，用手机闪光灯从底下照，“入口在东边，电力独立，走的是老式双回路供电。”
江临川看着透光后的图。林墨阳指着其中一个点：“这里，备用电源接入区。当年建的时候，为了防主网断电，专门埋了条线路，连着地下柴油发电机。”
然后他把那块带凹点的主板放上去，对准位置。
江临川眼神一紧。
主板上的三点，正好落在图纸上三个电源触点的垂直线上。偏差不到两度。
“是巧合吗？”林墨阳声音低了下来。
江临川没说话。他打开扫描仪，把主板放进去，启动成像模式。机器响了几秒，屏幕上出现三维图。他标出三个凹点的位置，再导入建筑图纸的数据模型。
两幅图重叠。
红点、蓝点、黄点——分别对应主板上的三组凹点，在空间中向下延伸，准确落在图纸上的三个电源接口中心。
误差：0.8毫米。
“不是巧合。”江临川说。
林墨阳吸了口气，手撑着桌子往前倾。“如果这些旧板真是测试用的，那它们的电路可能绕过了主控监测？那时候系统还没上线，防火墙也不严。”
“有可能。”江临川盯着屏幕，“老设备频率低，传得慢，但穿透力强。如果我们用这些板做中继，搭一条临时通道……”
“就能躲开防火墙！”林墨阳接话，“就像走暗管，不走明渠。”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扫描仪还在运行，风扇轻轻响。
“问题是，我们得确认这条路通不通。”江临川说，“没有记录，全靠猜。”
“但线索对得上。”林墨阳拿起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你看，主板上的点对应电源触点，电源触点连柴油机，柴油机又通过线路接到核心缓存区的应急供电模块——这条路一直存在，只是没人用。”
“因为它不在正常维护范围内。”江临川点头，“一旦启动，系统不会记录流量来源，只会当成一次电力波动。”
“那就不是入侵。”林墨阳眼睛亮了，“是‘回家’。”
江临川看他一眼。
“我是说，”林墨阳改口，“我们不是从外面攻进去，而是假装是系统的一部分，顺着老线路反向接入。只要桥接稳定，神经信号就能传过去，延迟低，还不容易被发现。”
江临川想了想，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打开一台旧终端机。这是他从学校搬来的二手设备，用来离线分析。他插上U盘，调出C-7站点的技术文档，翻到电力系统部分。
“应急供电模块支持双向通信。”他念出来，“用于远程反馈和自检。协议是NCU-1985，低速串行传输，最大带宽128Kbps。”
“够了。”林墨阳打断，“我们不需要传达文件，只要建立控制通道。128K发指令和收回应就够了。”
“但前提是，”江临川抬眼，“这个模块还在工作。”
“三年前关的是主数据中心，”林墨阳说，“应急系统是独立的，除非有人手动断电或拆设备，否则它应该还在待机。”
“我们试一次。”江临川说。
他从背包里拿出便携式量子解扰仪，拆开外壳，露出接口。又找来一根数据线，一头接解扰仪输出端，另一头准备连到那块带标记的主板上。
“你要现场测？”林墨阳问。
“只测通路。”江临川说，“不发真实指令，只看能不能收到回应。”
林墨阳马上动手。他拆掉主板上几个无关元件，清理焊点，接上稳压模块，再用夹具固定在测试台上。两人配合熟练，一个调参数，一个接线，动作很快。
十分钟不到，设备准备好了。
江临川按下启动键。
屏幕上跳出文字：
【检测到外部信号输入】
【协议匹配中……】
【尝试建立串行连接】
等了三秒。
【连接成功】
【反馈信号强度：78%】
【建议优化阻抗匹配】
林墨阳差点跳起来。
“通了！真的通了！”
江临川看着屏幕，没笑。他重新设置采样频率，延长监测时间，观察信号稳定性。接下来五分钟，反馈强度一直在75%以上，没有中断，也没有波动。
“这不是运气。”他说。
“意思就是，”林墨阳喘着气，“我们可以用这些旧零件，搭一条看不见的路进去？”
“理论上可以。”江临川关掉终端，“但实际还有风险。信号容易受干扰，现场要是电磁噪音大，可能会断。”
“那就加屏蔽。”林墨阳已经开始画新设计图，“把主板放进铅盒，加磁环滤波，再用你的量子解扰仪当缓冲，应该能扛住。”
“还有时间。”江临川说，“我们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自检，必须快进快出。”
“那就把桥接模块做成即插即用。”林墨阳抓起笔，“我今晚改完，明天一早给你。”
江临川看着他画图的样子，忽然问：“你为什么留着这些旧零件？”
林墨阳笔尖一顿。
“黑市买的。”他没抬头，“便宜，老电路更耐用。协议越简单，越不容易被黑。”
江临川没再问。他知道林墨阳没说实话。有些事，他明白，只是不说。
他拿起那块带标记的主板，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灯光下，那些凹点还是静静的，像没解开的密码。
但他已经知道怎么用了。
“先别收。”他说，“把这个标记的数据存一份，加密备份。”
“明白。”林墨阳把扫描结果导出到离线硬盘，塞进抽屉最下面，“谁也找不到。”
江临川把主板放回防静电袋，贴上标签，放进背包侧袋。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
门外天快亮了，街上开始有车声。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还在轻响。
他没提出发的事，也没叫别人。
现在还不行。
林墨阳还在桌前画图，嘴里小声念着：“如果电源点能当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