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康复中心的大门刚打开一条缝,林墨阳就扛着设备箱挤了进去。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猫咪连帽衫,背包侧袋插着半根没吃完的能量棒,嘴里还念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黑客有信号测。”
江临川跟在后面,黑色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工装裤口袋里揣着神经接口终端。他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大厅墙上的电子屏——今日预约患者共二十三人,其中七名为五岁以下儿童。他的右手小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银戒,指尖微微发紧。
沈知意走在最后,战术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左手腕上的军用表盘在晨光下泛着哑光。她看了眼时间,轻声说:“比预计早了四十三分钟到场,足够做三轮预检。”
苏挽月已经蹲在角落摆开工具台,oversize的队服袖子卷到手肘,刘海遮住右眼的疤痕。她正用改锥拆解一个便携式传感模块,头也不抬地说:“主电源接通正常,但医院老线路有谐波干扰,我得先加滤波器。”
话音未落,终端警报突然响起。训练室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嘀——”,数据流瞬间卡顿,监控画面闪出雪花纹。
江临川立刻打开日志面板,手指快速滑动。几秒后他合上屏幕:“不是入侵,是接地电位漂移导致信号抖动。电压波动峰值在±0.7V之间,属于物理层兼容问题。”
“我就说嘛。”苏挽月甩掉手套,“你们电竞选手总以为出问题是黑客干的,其实八成是电线老化。”
她说着从包里抽出一块改装过的屏蔽板,三下两下接进主控箱,又用铜线绕成环状固定在接口处。“临时磁环加被动滤波,凑合用一上午没问题。回头让林墨阳给你们做个稳压盒。”
林墨阳咧嘴一笑:“我已经画好电路图了,就差3D打印外壳。”
设备恢复稳定后,众人开始分头行动。苏挽月带着两名技术员进入训练室,把感知辅助环逐一调试到位。每个环体都经过特殊处理,外层包裹柔软硅胶,内嵌微型传感器阵列,能捕捉极微弱的神经电信号。
“一号床准备接入。”她对着对讲机说,“患儿信息确认:王小宇,六岁,出生缺氧致运动神经传导障碍,目前依赖眼动追踪与外界交流。”
林墨阳站在医疗组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正和主治医生核对参数。“初始刺激强度设为标准值的百分之三十,反馈延迟放宽至一点五秒,允许系统自适应调整响应节奏。”
医生点头:“可以试,但一旦脑电出现异常波动,立即终止。”
接入过程开始。王小宇躺在病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的投影动画。感知环轻轻戴在他额头,系统启动后,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组波动曲线。
起初一切平稳。可当第一个指令提示弹出时——“请选择你喜欢的颜色”——孩子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脑电图瞬间拉高,监护仪发出警告音。
家长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是不是出事了?快停下!”
医护人员立刻伸手准备断开连接。
“等等。”林墨阳迅速调出历史图谱,“这不是排斥反应,是他第一次被主动提问。他的大脑在努力回应,只是强度超出了平时习惯的阈值。”
他转向苏挽月:“前端交互能不能软化一点?现在这个界面太像考试了。”
苏挽月皱眉敲了几下键盘,把原本的数据提示框换成一片飘动的光斑,背景音乐也切换成轻柔的风铃声。“我把选择机制改成‘靠近即确认’,减少心理压力。再来一次。”
系统重启。投影中飞出一只虚拟蝴蝶,缓缓绕着几种颜色光晕打转。语音提示变得柔和:“跟着它,停在哪,就算选好了。”
王小宇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锁定在蓝色区域。五秒后,蝴蝶静静落在蓝光中央。
屏幕弹出结果:【已识别有效反馈|颜色偏好:蓝】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母亲捂着嘴哭出来,父亲拉着医生的手连声道谢。
江临川站在走廊观察区,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贴在窗框边缘,指尖微微发麻。记忆里某页泛黄的纸片忽然浮现——父亲日记里那句一直没读懂的话:“协议的意义,不在胜利,而在触达。”
他终于明白了。
沈知意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表边缘轻轻碰了下他的袖口。金属与布料接触的瞬间,有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我们不是在修复神经通路。”江临川低声说,“是在重建他们和世界对话的权利。”
沈知意看着训练室里另一个女孩正用意识控制虚拟风筝升空,轻声回应:“所以才要从孩子开始。他们还没学会放弃。”
苏挽月那边传来喊声:“三号床准备好了,下一个谁来?”
林墨阳翻译名单:“李思彤,八岁,脊髓损伤,长期卧床,家属希望尝试远程互动教学支持。”
“设备参数已经同步。”苏挽月一边调试一边说,“这次我加了情绪缓冲算法,不会一下子给太多信息。”
江临川走近几步,看见李思彤被护士推进来时脸上带着怯意。她坐在轮椅上,手指蜷缩着,只有眼睛能自由活动。
“你好。”苏挽月弯腰跟她平视,“今天我们不考试,就玩个游戏,好吗?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喊停。”
小女孩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系统启动后,屏幕上出现一片星空。一颗星星缓缓亮起,语音提示:“你能让它变亮吗?”
十几秒过去,星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有反应!”林墨阳盯着数据分析图,“虽然幅度只有基准值的百分之十二,但确实是主动调制信号!”
又过了半分钟,那颗星连续闪了三次。
训练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她在打招呼。”
江临川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激动,也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确认——这件事值得做下去。
沈知意走到操作台前,查看实时运行日志。她发现每当孩子成功完成一次交互,系统都会自动记录并生成一段简码,用于后续优化路径。这些代码没有命名,只标着日期和编号。
她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实验项目了。它正在变成一种新的语言,一种残障儿童用来表达“我在”的方式。
林墨阳拍了拍手:“今天目标完成了五个有效接入,超出预期。明天可以试试多人联动场景。”
“别贪多。”江临川提醒,“稳定性优先。”
“知道啦老大。”林墨阳做了个敬礼动作,转身去帮护士整理设备。
苏挽月关掉最后一个终端,长舒一口气。她摘下耳机,摸了摸右眼角的疤痕,嘴角扬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原来修设备还能让人这么……开心。”她嘟囔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咳嗽两声掩饰。
江临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松了些。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亮起,阳光斜照进走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康复中心的广播开始播放早间操音乐,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沈知意重新戴上手表,表针指向九点零七分。她站在江临川身旁,两人并肩望着训练室内尚未撤走的设备,以及墙上那幅由孩子们共同“绘制”的电子画卷——那是他们用眼动轨迹拼出的一片星空。
江临川抬起手,最后一次检查系统状态。所有节点显示绿色,无异常告警,数据流平稳如常。
他合上终端,放进外套口袋。
这时,一个护士抱着文件走过来:“刚才那位李思彤小朋友问,明天还能不能来玩游戏。”
江临川顿了一下,点点头:“告诉她,我们每天都等她。”
护士笑着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设备待机时细微的嗡鸣声。
苏挽月靠在操作台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调试笔记。最底下一行写着:“第1次,真正帮到了人。”
她用笔划掉了“第1次”,改成“第1天”。
林墨阳把最后一台仪器装进箱子,抬头喊:“走啊,楼下早餐车卖肉夹馍,趁热!”
没人动。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训练室的屏幕上,那只由王小宇选中的蓝色蝴蝶,还在缓缓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