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短,像是某种确认。他面前的终端屏幕还亮着,最后一行数据已经停止滚动,医疗舱的读数归于平稳。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设备低频的嗡鸣,沈知意站在他侧后方,左手搭在军用表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壳边缘那道细小的划痕。
她没说话,但也没走开。
刚才那种连接感还在,淡,像一层薄雾贴在意识边缘,说不清是真实存在还是错觉。可她知道不是错觉。她听见了他没说出口的话,他也感知到了她藏在沉默里的疑问。这种事没法写进报告,也没法归类为技术现象,但它确实发生了——而且正在改变他们看待彼此的方式。
“如果只用来传个数字、碰个感觉,”江临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房间里的静默劈开,“那它和加密通讯没什么区别。”
沈知意抬眼看向他。他没回头,视线落在自己右手小指的银戒上,金属表面映着冷光,温热感早已褪去,只剩熟悉的触感。
“但它不止这些。”他说。
沈知意走近一步,站到他旁边,目光扫过终端上的协议界面。那些词条还在,半透明浮现在视野中:“LIFE-α”“自适应进化”“情感共鸣锁定”。她不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它们不再只是代码片段,而是一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你想怎么做?”她问。
“不能关起来。”江临川说,“越封闭,越容易被当成武器。我们控制不了别人怎么想,但可以决定从哪开始。”
沈知意明白他在说什么。NCP的底层结构一旦被逆向,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但如果由他们主动打开第一层,至少还能划定边界。
“公开代码。”她说出四个字,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确定的事实。
江临川点头:“全球审计。谁都能看,谁都能验,但谁也不能独占。”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情绪起伏。这个决定不是冲动,也不是理想主义发作,而是他们在经历了意识沉睡、生理修复、感知共振之后,唯一能走的路。
江临川抬起手,在终端上输入一串指令。三秒后,一封加密邮件生成,收件人是陈启明。
十分钟后,联赛总部战略会议室的门开了。
陈启明走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保温杯,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坐下前先看了眼会议桌两端的人——江临川坐在主位,手指转着一支笔,动作稳定;沈知意立在全息投影旁,左手腕上的表盘微微倾斜,正对着数据流方向。
“你们说的事,我路上想了三遍。”陈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是我不支持,是这事太大。开放底层协议?这不是发布补丁,是把引擎盖掀了给人看油箱。”
“我们只开放基础架构层。”江临川把一份简要白皮书推到桌面上,“不含NCP核心模块,也不涉及神经接口适配算法。所有敏感路径都做了脱敏处理。”
陈启明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几页,眉头微皱:“就算这样,也等于把钥匙交出去一半。万一有人拿去改造成攻击程序呢?”
“那就让他们造。”沈知意接话,“但前提是所有人一起盯着。漏洞藏不住,恶意也藏不住。与其等别人黑进系统再修,不如现在就把墙拆了,让大家一块砌新的。”
陈启明抬头看她:“你可是国安的人,这话要是被上面听到,够写三份检讨。”
“我知道规则。”沈知意语气没变,“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破它。”
会议室短暂安静下来。陈启明合上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轻敲了两下,节奏和江临川刚才的一模一样。
“公平如秤。”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可秤砣压在哪边,得看人心往哪偏。”
他停顿两秒,重新戴上眼镜:“我可以以电竞协会名义牵头筹备会议,借用联赛平台发布声明。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联合发布,不能只有你们两个名字;第二,首批邀请名单得经过审核,不能随便拉人进来。”
“没问题。”江临川点头,“我们列了个初步名单,都是长期做开源协议研究的团队,分布在全球十二个地区,背景可查。”
陈启明伸手调出全息投影,一份名单缓缓展开。他逐行扫过,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最后停在第三页中间。
“这个瑞士的‘蓝线实验室’,三年前卷入过一次数据泄露案,虽然最后证明是栽赃,但风评一直没洗清。”
“我已经联系过他们现任负责人。”沈知意说,“对方愿意接受第三方监督,并主动提交了近三年的所有项目日志。”
陈启明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你比我想的更坚决。”
“这不是选不选的问题。”她说,“是已经没退路了。”
会议桌另一端,江临川的手指终于停下转动笔杆。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它在加载更多东西。我不知道下一阶段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如果只为我们两个人运行,那它就死了。只有当它成为公共路径,才真正活着。”
陈启明沉默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咔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行。”他说,“我来发公告。”
话音刚落,会议桌中央的舆情监测屏突然跳动起来。关键词云图实时生成,“信任”“希望”“技术革命”与“失控”“危险”“无政府主义”并列高频出现,红蓝两色数据条迅速攀升。
“炸了。”陈启明盯着屏幕,“十分钟不到,话题冲进热搜前三。”
江临川没动,沈知意也只是多看了两眼。他们早料到了。
“不回应。”江临川说,“不辩解,不暂停。”
“按原计划推进。”沈知意接道,“第一批邀请函今天发出去。”
陈启明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念出第一条章程条款:“任何参与审计的机构,须签署《非军事化使用承诺书》,违者自动丧失访问权限。”
“加上一条。”江临川补充,“所有发现的重大漏洞,必须在24小时内公开披露,不得私藏或交易。”
沈知意在终端上记录,手指划过屏幕,新增条款立刻同步至草案文档。她的表盘轻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三人围坐在会议桌前,灯光打在金属桌面上,映出模糊的倒影。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翻腾,支持者称此举为“数字时代的开源黎明”,反对者则警告“这是第一道崩塌的防火墙”。可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一切还停留在决策后的最初形态——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名单在更新,条款在增加,节奏稳定而克制。
江临川的目光扫过终端上的全球科研机构名录草稿,右手再次轻轻转了下笔。沈知意站在投影旁,左手仍搭在表盘上,视线锁定舆情波动曲线。陈启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赶来的媒体车辆,嘴里还含着那颗没化完的薄荷糖。
会议桌上,邀请函模板正在生成。发件人栏写着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