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还在转，声音和半小时前一样低。
江临川睁开眼的时候，主屏的进度条仍停在79.4%。他没动，只是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确认它没有跳动。手指搁在腿上，掌心朝下压着工装裤布料，肌肉绷得有点硬。他知道刚才那一阵闭目不是休息，是压制——压制右手指尖想转笔的冲动。那支钢笔现在静静躺在台角，离他右手三十公分远，像被刻意放逐。
沈知意也没睁眼。但她左手已经从操作台边缘移开，落在自己左腕上方，隔着布料轻按了一下。她没去摸表，也没看时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呼吸节奏比刚才深了一点，吸气三拍、屏息两拍、呼气四拍、空歇三拍，十二拍一个循环，她在调频。
控制室的门无声滑开一条缝。
林墨阳探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地的声音几乎被风扇盖过。他一眼扫见两人闭目的状态，立刻停下，靠墙站定，等了五秒才继续往里走。他没开主灯，只启用了侧边终端的小屏冷光，屏幕亮起时映出他脸上一点反光，眼神专注。
他坐到辅助位，拉开工具箱。锁扣“咔”地弹开，他又轻轻合上——不打开，只检查是否完好。然后抽出一根数据线，插进侧端口，调出底层日志界面。三行红色波动标记在信号接收端闪烁：0.03秒内的相位偏移，未超阈值，但存在。
他皱眉，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波形图。残留负载痕迹来自上一轮高频率测试，接口协议在长时间运行后出现微弱疲劳，就像人连续握拳太久，肌肉会有细微震颤。这种偏差在实战中可能无关紧要，但在双神经源同步的瞬间，哪怕0.01秒错位，都可能导致初始连接失败。
他没说话，直接调出自制校准程序“猫尾针”，注入缓冲指令。三道偏移曲线开始回正，数值回落至±0.005秒内。完成后，他退出系统，将工具箱重新锁闭，制造出“已离场”的假象。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压在操作台角落，位置刚好能被江临川余光扫到，又不会干扰主视线。
“心跳正常，别手抖——M”
他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门无声合拢。
江临川睁眼了。
他没去看便签，也没扭头确认林墨阳是否真的走了。他的目光落在主屏上，倒映着缓慢流动的数据流。他知道有人来过，也修了东西。但他不需要知道细节，只要结果可靠就行。他右手小指微微动了下，银戒贴着皮肤，凉的。他默念一串数字：0——父亲工牌编号的后六位。念一遍，心跳降半拍。
沈知意也睁开了眼。
她没看江临川，也没看便签。她的耳监听到了自己的心率，刚才那段十二拍循环之后，数值回到了标准区间。但她知道，真正让她稳下来的不是呼吸法，而是另一件事：江临川的呼吸节奏一直没乱。哪怕在他睁眼之后，起伏依旧平稳，像一条拉直的基线。
她抬起双手，移到启动面板两侧，悬空停住。指尖离按钮还有两公分，没落下去，也没收回。这是准备接入的姿态，也是最后的选择窗口。
主屏突然闪了一下。
没有警报，没有提示音，系统日志毫无记录。只有一行字浮现在中央区域，白底黑字，无来源标识：
“你确定要唤醒它吗？”
0.2秒后，画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临川盯着那个位置，眼神没变。他缓缓握拳，银戒嵌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感。这感觉让他清醒。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对面听见：
“十年前没完成的事，现在轮到我来。”
沈知意看着他，没回应那句话。她只说：“我们不是去唤醒它，是回家。”
她说完，双手正式落下，掌心贴住启动面板两侧的感应区。金属表面传来轻微震动反馈，系统识别到操作权限，弹出最终确认框：
【双神经源同步接入准备就绪】
【是否启动初始化流程？】
【Y/N】
江临川也抬手了。
他没碰启动键，而是先摘下银戒，用拇指摩挲内圈刻字一次，然后重新戴上。动作果断，像是把某种重量重新扣回身上。接着，他将右手平伸出去，食指悬停在“Y”选项上方。
风扇声持续。
主屏亮度未变。
进度条仍停在79.4%，但后台进程已悄然更新。系统等待响应，时间点静止在这一刻。
江临川的手指没落下去。
沈知意也没催。
他们都在等一个节点——不是系统给出的信号，而是彼此身体里最深处的那一声“可以”。
江临川低头看了眼胸口左侧。那里贴着一张纸质工牌复制品，是他父亲当年的。薄纸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他没伸手去按，只是感受它的存在。
沈知意左手垂下了一瞬，指尖轻触操作台边缘。掌心向下，五指舒展，像在确认地面是否坚实。也像在告诉某个人：我在。
江临川抬起头。
沈知意也看向他。
他们的肩线不再紧绷，而是沉稳地落着，像两座并立的山。不是没有压力，而是已经把压力扛成了骨架。
江临川的食指终于向下移动了半厘米。
距离确认键还差0.3公分。
沈知意的呼吸彻底稳了下来，和江临川的节奏完全一致。
下一秒，他抬起眼，看向主屏。
沈知意也抬头。
数据流仍在流淌，缓慢而坚定。
风扇声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