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摘下耳麦的那一刻，数据雾区的光柱刚好收拢成一条垂直落下的黄线。他站在静室外廊，终端屏上还挂着【协议封存状态：待激活】的提示，字不大，灰底黑字，像块电子墓碑。他右手转了三圈笔，又倒着转回来，确认录像文件哈希值未变、工牌信号稳定、NCP模块依旧休眠——三重验证走完，手指才从接口边缘移开。
他掏出加密终端，拨通沈知意的号。
接通很快，没有响铃延迟，像是她一直握着设备等消息。画面里她坐在战术终端前，左手腕上的军用表反着冷光，背景是联赛技术调度室的标准隔间，墙上挂着“安全第一”的电子标语。
“我看到了父亲的录像。”江临川开口，声音没起伏，但语速比平时慢半拍，“有些事……需要当面说。”
沈知意没问在哪，也没问他状态如何。她只点头，说了句“十五分钟到”，然后切断通讯。
江临川把耳麦塞进工装裤口袋，顺手摸了下左胸——工牌复制品还在，硬边硌着指尖。他没动，就站在原地看屏幕。那行字还在，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不是系统在等指令，而是在等一个决定。
十五分钟后，门禁灯由红转绿。沈知意走进来，战术西装没换，肩上搭了件防静电罩衣，显然是直接从调度台抽身过来的。她看了眼主屏，又扫了眼江临川的脸，什么都没说，先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递过去。
“刚结束一轮压力测试，你这会儿练着，神经负荷可能还没降下来。”她说。
江临川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着。塑料杯壁有点凉，能压住掌心的微汗。
“录像内容我不能外传。”他说，“但关键信息我可以告诉你。”
沈知意靠在操作台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点头：“你说。”
江临川开始讲。从父亲说出“NCP不是工具，是钥匙”开始，到“双神经源同步激活协议”为止。他不带情绪，像在复述一份故障报告，连“儿子，爸爸对不起你”这句也平铺直叙地念出来，仿佛那不是遗言，而是加密密钥的一部分。
说完后，他没看她，而是盯着终端界面上NCP的基础参数图谱。波形曲线安静地躺着，最后一次预载记录的时间戳停在03:47:12.865，电位峰值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如果这是任务简报，”他终于抬头，“你会建议我怎么做？”
沈知意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指针正走过三点零七分。她抬手轻抚表框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位。
“我不是来提建议的。”她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是陪你走到底的人。”她说，“让我成为第二接入点。”
江临川没动，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
“你知道风险。”他说，“同步失败的后果未知。神经系统可能过载，意识回路可能断裂，甚至——”
“我知道。”她打断，“国安级神经训练课程里有模拟案例。双通道强制耦合导致认知撕裂的概率是12.7%，重度失忆概率34.2%，死亡率不到1%——但那是普通民用接口。我的是特勤强化型，兼容阈值高出标准版本三个等级。”
她说得干脆，像在报一组战术数据。
“而且，”她顿了顿，“我相信你父亲留下的不是毁灭，而是希望。否则他不会特意设下血缘认证，也不会把通道码锁进AI核心层。他在等你，也在等一个能和你一起完成这件事的人。”
江临川看着她。她没笑，也没做任何煽情的表情，就是站着，眼神稳得像校准过的激光。
他右手无意识摸向耳麦接口，又停在半空。
“你不需要现在就答应。”她说，“我们可以先做低强度协同测试，比如同步执行简单指令，观察系统响应。不急着接入深层协议。”
江临川低头，调出NCP的模拟界面。屏幕上跳出两个神经信号输入槽，左侧标着“主源：江临川”，右侧空白。
他点了右键，选择“添加协作节点”。
系统弹窗提示：“请输入协作方身份认证码。”
他停下，看向沈知意。
“你的认证码是多少？”
她报出一串十六位数字，是他从未听过的编号格式。他输入后，系统显示“神经兼容性初评：78.3%”，低于理想值，但远高于普通用户平均的41.6%。
“不算完美。”她说，“但够用了。我们可以通过训练提升同步率。”
江临川没说话，调出另一组数据——是他最近三次全息战场中的操作路径预载记录。他把时间轴拉长，叠加波形图，指着其中一段起伏相似的区间。
“你看这里。”他说，“我在极限状态下触发预载时，神经电位会出现短暂共振峰，持续约0.3秒。如果你能在那个瞬间同步接入，或许能形成闭环反馈。”
沈意凑近屏幕，手指划过光轨，放大那段波形。
“这个峰值出现在你完成高难度闪避后的0.2秒内。”她说，“相当于你在‘试错’之后立刻做出最优解。如果我能在这个节点介入，理论上可以分担一部分计算负荷。”
“问题是，”江临川说，“我不知道系统会不会识别为异常入侵。NCP不受控于外部协议，它只认我的行为路径。一旦检测到第二源强行接入，可能会自动切断连接，甚至触发保护性清除。”
“那就别让它觉得是‘强行’。”沈意说，“我们不从外部攻，而是从内部引。你先启动预载，我再同步接入，节奏由你控制。就像两个人跑步，我跟着你的步频，而不是硬拽你提速。”
江临川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次尝试，别抱太大期望。”他说。
“但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她接上。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调出终端界面。江临川打开NCP的调试模式，设置了一个低功耗模拟环境；沈意导入自己最近一次全息战场的神经反馈日志，提取基础波动模型。
屏幕上，两个信号源并列运行，进度条缓慢爬升。系统开始进行初步匹配分析，界面右下角跳出计时器：【模拟同步准备中，预计耗时8分17秒】。
江临川坐回椅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那根缓缓前进的进度条。沈意坐他旁边，左手仍搭在表带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没说话，也就没打扰。
空气里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
过了几分钟，江临川忽然开口：“你不怕吗？”
沈意转头看他。
“怕规则之外的事。”他补充。
她想了想，说：“我更怕明明能做的事，却因为等审批流程错过了时机。三年前追跨境数据包，上面卡了四十八小时才批行动许可，等我们进去的时候，证据链已经断了。那种感觉，比失败还糟。”
江临川没回应，但肩膀松了一点。
进度条走到63%时，系统弹出警告：【信号相位偏差超出阈值，建议调整输入频率】。
沈意立刻调出参数面板，发现自己的神经波动基频比江临川高出0.8Hz。她手动下调两个缓冲层的采样率，重新提交。
“改好了。”她说，“再跑一遍。”
江临川点头，按了确认。
新的进度条开始加载。这一次走得更稳。
他侧头看了眼沈意。她正盯着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战术西装袖口露出一截小臂，皮肤白，血管清晰。她的呼吸很稳，一点不像是在参与一场可能毁掉神经系统的冒险。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工牌复制品，放在操作台上。
“如果真要一起走这条路，”他说，“你该看看这个。”
沈意低头，看着那块金属牌。表面有轻微划痕，角落刻着“江振声”三个字，字体工整，像是用微型雕刻机打上去的。
她没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
“它不只是信物。”江临川说，“可能是最后的密钥之一。”
沈意点头，把视线转回屏幕。
进度条继续爬升。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风扇转动的声音。
【模拟同步准备中，预计耗时6分03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