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安全屋的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台没联网的终端机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昨晚测试结束时的最后画面——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菱形线条,像某种无声的印证。
江临川的手指动了动,把耳麦摘下来放在桌上。银戒蹭过金属边沿,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沈知意站在投影屏旁边,军用表的指针刚走过十点零三分。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落在他脸上,等着他开口。
“我昨晚想了一夜。”江临川说,“不是要不要做,是该怎么交出去。”
林墨阳正趴在副机台前啃能量棒,听见这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你说的是‘生命协议’?”
“对。”
“你要把它代码公开?”林墨阳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有点发干,“全世界都能看?包括那些黑进联赛系统的?”
“不只是看。”江临川调出本地文档,标题是《协同感知·初录》,“是要让他们能查、能验、能改,但不能乱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短暂地传进来,又远去。
沈知意走到主控台旁,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和昨天一样稳。“你确定它现在能分清善意和恶意?”
“不是靠规则库匹配。”他说,“是它自己判断。就像人呼吸不需要思考肺怎么动。”
“可人也会被毒气骗。”她看着他,“技术一旦落地,就不再只属于创造者。你信得过后来的人吗?”
江临川没立刻回答。他右手小指无意识转了下戒指,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不信人。”他说,“但我信这套逻辑本身。它防不了贪婪,但它会拦住伪装成帮助的控制。只要我们设好边界,就能让真正想修系统的人用上它,而想拆墙的人碰不到核心。”
林墨阳站起身,绕到他们中间,嘴里又塞了根新能量棒。“你们知道最麻烦的是啥?不是黑客,也不是境外组织。是那种半懂不懂的技术员,拿着开源代码瞎改,结果把自己服务器炸了,回头骂咱们没写清楚警告。”
“那就写清楚。”沈知意说,“实名注册、双因子绑定、所有变更留痕。谁改了什么,全网可追溯。敏感操作自动熔断,账号违规全球封禁联动。”
“听着像监狱。”林墨阳嘀咕。
“是护栏。”她纠正,“不是限制自由,是防止坠落。”
江临川点头:“还要加一条——任何试图逆向解析执行层的行为,都会触发自毁机制。代码包自带审计插件,叫‘数字哨兵’。它不攻击,只记录并上报异常访问源。”
“名字还挺中二。”林墨阳笑了下,随即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收住,“我是说……挺合适的。”
三人围到一张空桌前。江临川打开便携硬盘,导出一个加密压缩包,文件名是:v0.9a_审计预备版。
“这是目前最完整的框架。”他说,“核心架构全开,安全模块开放接口文档,关键执行层加密锁死。只有通过验证的身份才能调用底层服务。”
林墨阳接过U盘插进自己的改装终端,启动模拟环境。屏幕上跳出三个虚拟节点,分别代表开发者、审查机构、潜在攻击者。
“我现在模拟三种情况。”他说,“第一种,正规团队申请接入;第二种,伪造身份尝试提权;第三种,用旧式协议模仿行为路径,假装是合法用户。”
数据流开始滚动。
第一种情况顺利通过,系统生成临时密钥,并要求签署使用协议。
第二种被立即拦截,IP标记为高危,日志自动归档上传至隔离存储。
第三种最危险——攻击模型几乎完美复刻了江临川的操作习惯,连延迟波动都一致。但在请求权限升级时,生命协议突然静止三毫秒,随后弹出红色警报:【检测到非自主意志干扰源,拒绝响应】。
“牛啊。”林墨阳吹了声口哨,“它真能认人。”
“不是认我这个人。”江临川盯着那行警报,“是认选择。父亲当年写的不是程序,是一套判断标准。它拦下的从来都不是代码,而是动机。”
沈知意低头翻动手里的纸质草案,笔尖在某一行画了个圈。“我们就按这十二个字来定原则:可审计、不可篡改、不可滥用。每条都要对应具体技术手段。”
“我已经写好了开源守则初稿。”她说,“接下来需要有人监督执行。不是靠信任,是靠制度。”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江临川看着她,“怕这东西变成新武器。但如果我们藏着,只会让它更神秘。公开反而能让所有人看清它的底色。”
“我不是反对透明。”她说,“我只是提醒你,理想主义救不了现实。十年前有人拿‘神经缓存协议’当科研突破,最后呢?一场火,两个人命。”
江临川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他也清楚,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秘密实验。”他说,“现在是我们主动交出来。不是交给某个机构,是交给所有人一起盯着。谁都能看,谁都能验,谁都能挑错。这才是真正的防火墙。”
林墨阳忽然拍了下桌子:“那就干呗!反正我也烦了天天打补丁。要是以后每个系统都有这种自检能力,我还用得着凌晨三点爬起来救场?”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我妈可能要说我没良心,好不容易供我上大学,结果把饭碗往外送。”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但紧绷的肩线松了些。
“这不是送饭碗。”她说,“是换个活法。以前我们修墙,以后大家一起盖楼。”
江临川打开编辑器,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开源安全守则(草案)》。
下面第一条:
1. 所有接入者必须完成实名认证与生物特征绑定,未达标者无法下载完整包体。
第二条:
2. 核心执行层采用动态加密机制,每七十二小时轮换一次解密密钥,仅限通过审核的终端获取。
第三条:
3. 任何修改操作必须提交说明并附带测试用例,变更记录永久上链存证。
……
他们一条条往下写,争论、删改、补充。有时候一句话来回推敲五分钟,只为把“可能”换成“必须”,把“建议”改成“强制”。
中午没吃饭。水喝完了,林墨阳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递过去。江临川接过来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清醒了不少。
到了下午两点十七分,文档终于定稿。
沈知意打印出来,一页页翻看,确认无误后签下名字。林墨阳也在末尾潦草地画了个猫爪印,说这是他的电子签名。
江临川最后一个签。笔尖落下时,银戒碰到纸面,发出极轻的一响。
“下一步。”他抬头问,“怎么发?”
“不能走常规渠道。”沈知意说,“一上线就会被盯上。我们需要一个可信节点,先内部验证一轮。”
“陈启明那边……”林墨阳刚开口,就被沈知意抬手打断。
“不行。”她说,“他虽然是协会负责人,但体制内流程太慢。等审批下来,消息早就漏了。”
“那就找独立安全组织。”江临川说,“民间的,有公信力,技术够硬,不受资本控制。”
“我知道两个。”林墨阳摸出手机,“一个是‘白盒联盟’,专做开源审计;另一个叫‘零踪社区’,成员全是退役红队高手。”
“联系他们。”沈知意说,“用离线方式传第一批资料。只给架构图和接口文档,不放执行层。”
林墨阳点点头,起身去准备气隙跳跃设备。那是个他自己改装的小盒子,只能单向传输数据,没有任何反馈通道。
江临川开始手动分段导出代码模块。每一部分都经过哈希校验,确保完整性。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推进。她没再说话,但手指偶尔轻敲手腕,像是在默算时间。
最后一块数据传出时,已是下午四点五十三分。
系统生成最终签名哈希值,标注版本号:v0.9a_审计预备版。
“成了。”林墨阳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就差一步——找人接。”
江临川看着屏幕,没有动。
他知道,这不只是发布一段代码。
这是把一把刀,放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