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合上终端,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屋里的光也跟着沉了一截。窗外路灯刚亮,映在桌面上,照出几道没擦干净的指纹。他没动,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沈知意站在门口,防水袋已经收好,战术西装的袖口露出一截军用表带。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三分,比刚才走的时候多了六分钟。“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江临川说,“名单定了吗?”
“两个家庭,一个在城南老小区,一个在近郊安置区。”她打开平板,调出地图,“都符合筛查标准,孩子六到十岁,正在用神经康复设备做日常训练。”
江临川点头,起身抓起外套。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滑下来盖住半边额头,银戒在灯光下闪了下。他把终端塞进背包,拉链拉到底,动作干脆。
安全屋的灯灭了,门锁咔哒一声落定。
林墨阳已经在旧工业区的技术据点等他们。这地方原本是废弃的电子厂维修间,现在被改造成临时指挥中心。三台显示器并排亮着,墙上贴着打印出来的机构名录和联络进度表。他坐在副机台前,耳机挂在脖子上,嘴里嚼着能量棒,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我筛出三家公立康复中心,”他抬头,“两家有公开接口协议,一家要走内部申请。我已经联系了导师那边,校友在神外科,能帮忙搭线。”
苏挽月蹲在另一侧的储物柜前,翻找标签纸。她穿着宽大的电竞队服,刘海遮住右眼的疤痕,耳机里放着轻音乐,节奏卡在打字间隙。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模板弄好了,三个问题:年龄、设备型号、家长意愿等级。发你邮箱了。”
沈知意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U盘,插进主机。文档打开,表格清晰,字段对齐,连备注栏都加了颜色标记。“效率可以。”
“我以前帮青训营做过报名系统。”苏挽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这种事我熟。”
江临川走到主屏前,调出患儿信息。“先去城南那户?”
“对。”沈知意说,“母亲是单亲,孩子九岁,诊断为运动神经发育障碍,目前使用市面常见的家用康复仪,反馈信号延迟明显。”
“我们只优化,不改装。”江临川说,“也不碰治疗参数。”
“我知道。”她看了他一眼,“证件我带了,非涉密版本,够用。”
林墨阳从包里拿出一台手持信号分析仪,递给江临川:“测试用,无接触,三分钟内完成扫描,数据实时清空。”
江临川接过来,检查接口,开机测试一次,绿灯亮。他点点头。
“我去开车。”沈知意转身出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城南一栋老旧居民楼下。楼道灯坏了两层,楼梯拐角堆着纸箱和旧家具。他们沿着墙边往上走,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不大,但回响清晰。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随意扎着,围裙上沾着菜汤。她看了眼门外两人,又低头看手机上的预约信息,才让开身。
屋里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折叠床,上面坐着个男孩,正盯着墙上的投影画面。设备放在小桌上,线路缠绕,屏幕角落显示“连接中”。孩子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神安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小宇。”母亲说,“医生说他能听懂,但说不出话。”
沈知意从包里取出证件,双手递过去。“我是联赛技术顾问,这位是项目工程师。我们今天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他把设备信号调稳一点。”
女人接过证件,仔细看了很久,又抬头看江临川。“不会影响治疗吧?上次换软件,他整整两天坐不起来。”
“不会。”江临川说,“我们不做任何设置改动,只测信号延迟和反馈响应。如果发现问题,会先征求你们同意,再决定是否介入。”
他打开分析仪,站在三步外,启动扫描。绿光扫过设备接口,屏幕上跳出波形图。延迟420毫秒,抖动剧烈,抗干扰能力几乎为零。
“现有设备太基础。”他说,“但我们可以试试优化路径预载,提升响应连续性。”
“需要签个简单同意书。”沈意补充,“电子版,随时可撤回授权。”
女人犹豫了几秒,点头。“只要别动他的治疗,我都配合。”
江临川递上平板,她签字时手有点抖。签完,她问:“真的能有用?”
“不能保证效果。”他说,“但我们一定会让数据跑得更稳。”
离开时,天已经黑透。车重新发动,导航指向下一个地址。沈知意靠在座位上,翻看记录。“小宇的需求很典型——低延迟、抗干扰、操作记忆。”
“高频需求。”江临川看着窗外,“不是技术难题,是资源错配。”
近郊那户家庭住在安置区一楼。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父亲开门,态度客气但防备。他们重复了一遍身份和来意,对方才让他们进屋。
孩子七岁,坐在轮椅上,戴着轻便型神经接口头环。母亲在一旁调试设备,界面是自研的开源程序,结构松散,但能看出有人长期维护。
“我们自己改过几次驱动。”父亲说,“但每次更新都可能崩溃。”
江临川蹲下,平视设备端口。“能让我看看日志吗?”
对方犹豫,最终还是打开了共享权限。日志显示,过去三个月,系统崩溃十七次,最长稳定运行不超过四小时。
“你们遇到的主要是信号漂移。”他说,“可能是环境电磁干扰,也可能是固件兼容问题。”
“能修吗?”母亲问。
“可以排查。”他说,“我们带了检测工具,能在不接入主系统的情况下做外部分析。”
扫描开始。这一次,延迟只有三百毫秒,但波动曲线异常尖锐,像是被某种周期性干扰源切割。
“附近有变电站?”江临川问。
“三百米外有个配电房。”父亲说。
“找到了。”他关掉仪器,“干扰源明确,解决方案也简单。我们可以提供一份屏蔽建议,或者帮你联系设备厂商做远程适配。”
“那就……谢谢了。”父亲声音低了些,“我们一直以为是孩子的问题。”
“不是。”沈知意说,“是工具没跟上。”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车载屏幕显示时间:八点零七分。城市灯火在窗外流动,像一条缓慢爬行的数据链。
技术据点的灯还亮着。林墨阳和苏挽月都在等消息。江临川把两份走访记录导入共享文档,标注三条高频需求:低延迟响应、抗干扰增强、操作路径记忆。
“A组两家机构已经回复。”苏挽月说,“明天上午能签初步合作意向。B组还要等审批,我重新排了时间表。”
“候选名单补了一个。”林墨阳指着屏幕,“郊区康复中心推了个新案例,设备型号和小宇一样,但家庭配合度高。”
沈知意站在白板前,写下四个字:**贴地而行**。
下面列了三行:
- 不越界
- 不承诺
- 不留痕
“第一轮摸底完成。”她说,“接下来交给执行层。”
江临川看着文档最后一栏,写着“家长最迫切的需求”。两条都标了星:一条是“别再让孩子因为卡顿摔倒”,另一条是“想看他多坚持十分钟”。
他合上电脑,银戒在桌角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林墨阳还在核对邮件,嘴里换了根薄荷味的能量棒。苏挽月摘下耳机,音乐停了,指尖还在敲虚拟键盘。
沈知意看了眼表,八点四十二分。
“我们得让技术真正贴着地面走。”她说。
江临川没回答。他拿起背包,拉开拉链,把终端放进去,动作慢了一拍。
窗外,一辆共享单车停在巷口,车筐里挂着未取下的外卖袋,塑料膜被风吹得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