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脚踩进积水时，右臂的旧伤猛地抽了一下。他没出声，只是左手迅速撑住墙，指节在锈蚀的金属管壁上刮出一道浅痕。水已经漫到小腿肚，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见前方T字路口的岔道口，右侧管道上方悬挂着半截断裂的电缆，正随着滴水微微晃动。
沈意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回头，手电扫过他的脸。江临川低着头，额前湿发贴着皮肤，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短促而深，像是在强行压着什么。
“你不对劲。”她说。
江临川抬起左手，做了个“继续走”的手势。动作很稳，但指尖有点抖。
沈意没动。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撩开他右侧衣领，将镇痛贴剂贴在颈侧动脉处。药膜接触皮肤的瞬间，他肌肉绷紧了一下。
“最后一片。”她说，“别跟我说没事。”
江临川闭了闭眼。贴剂起效很快，一股轻微的麻感顺着血管扩散，疼痛被压下去一层，但没消失。他知道这伤不是现在才有的——三小时前爬通风井时，肩胛骨就撞上了尖锐边缘；病毒注入系统那会儿，神经接口的反冲又让旧伤裂开。那时候顾不上，现在一静下来，全回来了。
“能走。”他说，“只要还能动，就不算废。”
沈意没再说话。她转身往前，脚步却放得更慢了。排水管的坡度开始变陡，积水加深，水面反射着头灯光晕，晃得人眼晕。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之内，她随时能看见他。
前方T字路口到了。左边是通往污水井的主排水管，右边是他们上来时的检修道。江临川停下，低头看脚下。水面上漂着几片油污，还有一小块烧熔的电路板残骸，是他之前碰落的。他蹲下身，用左手拨了拨那块残片，确认它不会发出声响。
“走不了左路。”他低声说，“刚才听见的金属摩擦声，是巡检信号在扫描。他们重启了局部链路，主排水管肯定有节点守着。”
沈意皱眉：“你怎么确定？”
“NCP还有点残留。”他摸了下耳后接口，金属触点已经冷却，“刚才回溯了一下操作路径，最后十秒的数据流里混进了异常指令包。频率和许薇然那边的老式转发器一致。”
他站起身，右臂垂着，不敢用力。银戒在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提醒他还戴着这个东西。
“那就原路。”他说，“他们以为我们会逃，我们就回去。”
沈意看着他。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神没飘。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主控室现在是敌人焦点，所有人都会往那里聚集。可正因为是焦点，反而成了盲区。没人会想到，两个刚瘫痪系统的黑客，敢往火堆里跳。
她点头：“行，你带路。”
江临川没动。他闭了会儿眼，NCP的预载功能还在运作，像一段卡在脑子里的录像，反复播放过去的操作细节。他靠这个判断自己的意识是否清晰。确认没问题后，他睁开眼，抬脚走向右侧管道。
这段路比来时窄。头顶的管道更低，他得弯腰前行。右手小指上的银戒蹭到一根外露的钢筋，发出轻响。他立刻停住，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回应，才继续走。
沈意跟在他身后半步。她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变了——重心偏左，右腿落地时总带着一点迟疑。但他没减速，也没要求休息。她背包里的急救包早就空了，连绷带都没剩一条。能给的只有那一片镇痛贴剂。
走了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是检修通道的临时封口，原本该锁死的，但现在门栓歪了，留出半尺宽的缝隙。江临川伸手推了推，锈死的铰链发出刺耳摩擦声。
“我先过。”他说。
他侧身挤进去，右肩卡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气。但他没停，硬是把身体塞了过去。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触水，水花溅起。他立刻用手撑地，站直。
沈意从缝隙钻出，蹲下检查他的腿：“伤到了？”
“没有。”他摇头，“就是累。”
她不信，但没拆穿。她知道他不想被当成累赘。这个人从小到大，习惯用逻辑盖住情绪，用冷静压住疼痛。十岁那年实验室火灾，他爸死在里面，他出来时一句话没说，只是一遍遍检查自己带出来的数据盘有没有损毁。
“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也不会让你硬撑。”她说。
江临川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水面，倒影模糊，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他死前还在改代码。”他声音很低，“最后一行写的是‘协议未完成’。我没资格停下。”
沈意没再劝。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那就一起走到最后。”
江临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往前走的时候，步伐比刚才稳了些。
排水管逐渐变宽，积水也浅了。前方能看到一道向上的斜坡，尽头是通风口格栅。那是他们最初进入主控区的位置。现在，格栅下方亮着红光——有人打开了应急照明。
江临川停下。他抬头看了眼格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在抖，但能握拳。他把银戒转了个方向，让磨损面朝下。
“上面有动静。”沈意贴过来，低声说，“至少两个人。”
“听脚步。”他闭眼，“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在拖东西，可能是工具箱。”
沈意点头。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电磁干扰弹，捏在手里。这种东西一旦触发，五米内所有电子设备都会瘫痪，但也等于暴露位置。
她看向江临川。
他摇头：“绕不开，也躲不了。他们已经在清查这段区域。”
“那就拼速度。”她说，“你还能接入系统吗？”
“不能。”他摸了摸接口，“刚才那波操作耗得太多，现在强行接，可能会晕过去。”
“那就靠腿。”她把干扰弹收回包里，“你走前面，我断后。”
江临川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斜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背始终挺着。快到顶端时，他伸手推开格栅，金属滑动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
上面没人。主控室走廊空着，应急灯闪烁，警报声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电路过载烧毁的痕迹。
他翻身上去，蹲在墙边。沈意紧跟着爬出，两人背靠墙壁，静静听着四周的动静。
远处传来喊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接着是通讯频道尝试接通的滴答声，断续响起。
江临川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贴剂的效果正在减弱。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他们还没脱离危险区，敌人的搜索网正在收拢。但他也知道，只要还能动，就还有机会。
沈意看了他一眼，没问要不要休息。她只是把背包重新背上，站起身，做了个“走”的手势。
江临川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右腿还在疼，手臂像灌了铅。但他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头灯的光束照向前方走廊，映出两人并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