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踩上最后一级台阶，脚底刚触到地面，左腿突然一软。他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闷响。右手本能地撑地，指尖划过一块带锈的铁片，留下一道血痕。他没出声，只是喉咙里滚出半声压抑的喘。
沈知意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他背包带，将重量往后拉，稳住他身体。她没问还能不能走，也没等他回答。她把他的手臂从肩上挪开，顺势将背包甩到自己背后，动作干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江临川想站直，但左肋下方的伤口像是被烧红的铁条反复捅刺。他吸了口气，刚迈出一步，脚踝一歪，整个人再次失衡。这一次沈知意直接蹲下，背对着他，左手往后一捞，扣住他大腿根部。
“抓紧。”她说。
江临川的手搭上她肩膀，还没来得及用力，沈知意已经挺腰起身。她背着一百二十斤的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稳住。汗水顺着她额角滑下，在战术服领口洇出一圈深色。
外面是废弃工业区。天光灰蒙，火势已退成零星几处焦黑的残骸，浓烟贴着地面爬行。远处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像是某种结构正在缓慢倒塌。三架无人机仍在低空盘旋，螺旋桨切割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知意贴着沟渠边缘前进。她弯着腰，每一步都踩在凹陷处，尽量减少暴露面积。江临川的脸贴在她右肩后方，呼吸温热地喷在她颈侧。他意识模糊，但手指还死死攥着背包带，指节发白。
前方五十米是两排倒塌的厂房，墙体裂开，钢筋裸露。那是通往密林的必经之路。只要穿过那片废墟，就能借助地形摆脱空中锁定。
第一轮扫射来得很快。
子弹打在沟渠边缘，溅起一片碎石和火星。沈知意立刻侧身翻滚，用背部护住江临川头部。她落地时右膝擦过尖锐的混凝土块，战术裤瞬间撕裂，皮肤渗出血丝。她没停，翻完立刻继续前冲。
第二轮扫射紧随其后。
她改变节奏，不再直线奔跑，而是以Z字路线突进。每次枪声响起，她都提前半秒变向。江临川在她背上轻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右……三米。”
沈知意没回头，立刻向左偏移两步。
下一秒，三枚子弹钉入他们原本的落点位置——那里埋伏着一名持枪守卫，正从断墙后探出身。那人反应不及，被后续扫射击中腿部，惨叫一声倒地。
她没时间确认战果，继续往前冲。江临川又说了什么，声音更弱，她只听清一个词：“热成像。”
她立刻低头，把江临川整个往自己背上压。两人体温重叠，热源信号变得模糊。她绕开开阔地，专挑有余烬的地方走。燃烧的残骸会干扰红外探测，这是最原始的反侦察手段。
第三轮扫射来自高处。
一架无人机俯冲而下，机枪连发。沈知意猛然跃起，撞进一处半塌的配电室。墙体挡住了大部分火力，但仍有两发子弹穿透薄铁皮，擦过她左臂。她闷哼一声，脚步没停，反而加速冲向另一侧出口。
她的呼吸开始紊乱，肺部像被砂纸摩擦。双腿灌铅一样沉，每一次蹬地都伴随着肌肉撕裂感。但她还在跑。她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前方是最后三百米的暴露区。
地面布满裂缝，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条散落各处。天空中的无人机重新编队，形成三角锁定阵型。它们不再盲目扫射，而是开始预判移动轨迹，封锁所有可能的闪避路径。
沈知意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她调整呼吸节奏，盯着前方那片密林的轮廓。树影边缘模糊，但那是唯一的生路。
她冲了出去。
子弹追着脚印炸开。她踩着弹着点之间的间隙奔跑，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格子。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灰土地上留下断续的红点。
江临川在她背上彻底失去意识，头歪向一侧，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右手松开了背包带，垂落在她腰侧。沈知意腾出一只手，把他手腕拽回来，重新扣在自己肩带上。
最后一架无人机调转枪口。
它锁定了移动热源，开始蓄能射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枪声，也不是建筑坍塌。那是延时装置引爆的闷响，地点在发射井西侧三百米。火光冲起三米高，瞬间吸引了所有无人机的注意力。它们短暂脱离追踪，转向假目标区域。
沈知意抓住这三秒。
她拼尽最后力气冲刺，脚步踉跄但速度不减。密林越来越近，树影从模糊变得清晰。她冲进林缘，一头扎进灌木丛中，整个人滚进一处浅坑。
枪声停了。
无人机没有追进来。树林太密，热成像受阻，它们在边缘盘旋两圈，最终调头离开。
沈知意仰面躺在坑底，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刺痛。她抬手抹了一把，手指颤抖得厉害。
江临川还趴在她背上，呼吸微弱但平稳。他的脸贴着她肩胛骨，体温透过衣物传过来。她没动，也不敢动。她怕一动，两人就会一起瘫下去。
她缓缓抬起左手，摸了下军用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十七点四十三分。她记住了这个时间。
远处仍有零星枪声，但距离远了。巡逻队还没撤，但至少暂时找不到这里。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五分钟。
但她不能睡。
她慢慢翻了个身，把江临川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坑壁上。她检查了他的伤口，血还在渗，但流速慢了。她撕下自己袖口的布条，重新包扎，手法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做完这些，她靠着另一边坑壁坐下。双腿麻木，手臂发抖，连握枪的力气都没了。她闭了下眼，又立刻睁开。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眼林子深处。
树影交错，光线昏暗。再往里走，应该能找到临时藏身处。她得继续移动，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她伸手去够放在地上的背包，手指刚碰到带子，忽然听见江临川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她转头看他。
他没醒，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凑近了些，才听清两个字：“……别丢。”
沈知意没说话。
她把背包拉过来，背上，然后俯身，再次将江临川扶上自己背部。这次动作比之前慢，也更稳。她站起身，脚步有些晃，但方向没变。
她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树根绊脚，落叶湿滑，她一步步踩实。每走十步就停下换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枯叶上。江临川的呼吸轻轻拂过她后颈，像是一种无声的依靠。
前方有溪流声。
水流不大，但持续不断。有水的地方通常安全系数高，动物活动频繁，人类反而少来。她决定朝那个方向走。
她不知道林墨阳的干扰装置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派地面小队搜林。她只知道现在必须往前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她的作战靴踩进一处泥坑，拔出来时发出“噗”的一声。她没停，继续往前。
右前方一棵倒下的松树横在路中间。她绕过去时，左脚被树根勾住，整个人向前扑去。她立刻用手肘撑地，护住江临川。两人滑行半米，停在一堆腐叶上。
她趴在那里，喘着气。
江临川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指尖擦过她脸颊。她抬手扶正，重新扣好。
然后她撑地起身，继续走。
树影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她的脚步开始不稳，但方向始终没变。
前方三十米，有一处岩壁，底下似乎有洞穴轮廓。
她朝着那里走。
离洞口还有十米时，她看见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留下的。
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