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山,慈航峰,寒月潭。
这是一处位于爱脉主峰后山的秘境,终年笼罩在淡淡水雾中。
潭水幽深,色如墨玉,却在月光下会泛起粼粼银光,据说潭底连通着地脉水眼。
水行灵气浓郁至极,尤其适合哀脉、惧脉修士修炼。
此刻,潭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萧清浅盘膝而坐。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练功服,长发未束,如瀑般披散身后,发梢垂入潭水。
那抹天生的冰蓝光泽在月光与水汽映照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晕。
颈间,兄长所赠的冰魄玉平安锁静静贴在心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已在此闭关三日。
三日前,柳如眉将她带到这里,神色凝重:
“清浅,你哀脉已至凝核境巅峰,净水体天赋卓绝,
但正因如此,突破御物境时引发的‘净水虹光’异象将远超常人,极易被外界探测。
慈航峰有历代首座布下的‘慈航普度’大阵,可遮掩部分天机,
但能否完全掩盖,为师也无十足把握。”
萧清浅记得自己当时问:“师尊,钦天监还在找我,对吗?”
柳如眉沉默片刻,点头:
“袁天衍已集齐五份圣血,缺哀、惧。
你是最完美的‘哀脉之钥’,他绝不会放弃。
此次突破,风险极大。但你若不突破,修为停滞,未来更无力自保。
所以……你怕吗?”
萧清浅想了想,摇头:
“不怕。兄长在为我争取时间,我不能拖他后腿。
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将来能帮到他。”
柳如眉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心中暗叹。
这个女孩,外表柔弱如水中月,内心却坚韧如寒潭冰。
她摸了摸萧清浅的头:
“好。那便开始吧。记住,御物境的关键在于‘意念与真气合一,以情御物’。
你天生净水体,对水行灵气感应超凡,这是优势。
但切忌急躁,需循序渐进,让哀脉真气自然浸润周身,再尝试外放御物。”
于是,萧清浅开始了闭关。
第一日,她静坐潭边,感受潭水灵气,引动体内哀脉情核,让真气如溪流般缓缓流淌,洗涤经脉,巩固根基。
第二日,她开始尝试将真气外放,最初只能让潭面泛起微澜,凝聚几颗水珠悬浮。但她不急不躁,一遍遍练习,对真气的控制越来越精细。
第三日,也就是今夜,她感到体内情核鼓荡到了极限,那股纯净的哀脉能量如潮水般奔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是现在。
萧清浅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
这是柳如眉所授《九歌·山鬼篇》中,用于突破瓶颈的“湘君引”。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她轻声吟诵,声音清越空灵,在寂静的寒月潭畔回荡。
每一个字吐出,都引动周身真气随之震荡,与潭水灵气产生共鸣。
渐渐地,以她为中心,潭面开始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扩散,越来越急。
潭水深处,有点点银光浮现,如繁星倒映,那是被净水体吸引的纯净水灵。
萧清浅闭目凝神,全部意念沉入情核。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母亲早逝,父亲瘫痪,兄长独自扛起家族重任时的疲惫背影。
想起姐姐远嫁烈阳为妾,每月只能以“女书”传信报平安的隐忍。
想起凌雪姐姐总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挡下所有危险。
想起兄长在寒渊城头,面对十万大军时,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哀吗?
是的。她哀家族多舛,哀亲人离散,哀这乱世无情。
但哀中,亦有力量。
那是对美好事物的眷恋,是对所爱之人的守护,是对“希望”本身的坚信。
正如兄长所说:“哀之真谛非沉溺悲痛,而是铭记与新生。”
她要记住所有的痛,然后创造新生。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吟诵声渐高。
萧清浅周身猛然爆发出璀璨的冰蓝色光华!
那光纯净剔透,不染尘埃,将整个寒月潭照得如同白昼!
潭水轰然腾起,化作一道道水龙卷,围绕着她旋转飞舞!
空气中的水汽急速凝结,化为漫天晶莹的冰晶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净水虹光,异象天成!
慈航峰顶,柳如眉立于殿前,望着后山方向那冲天的冰蓝光柱,脸色骤变:
“不好!异象太强,‘慈航普度’大阵只能遮掩三成!”
她立刻双手结印,催动全身功力,将爱脉领域“慈航净土”展开,试图进一步掩盖光柱。
但那股源自净水体的纯净力量,实在太过磅礴,领域之力只能延缓其扩散速度,无法完全遮蔽。
“希望……不要引来不该来的人。”柳如眉咬牙坚持,额角渗出细汗。
而此时,七情山其他各峰,也被这异象惊动。
怒脉主峰,雷震子站在崖边,红发红须在光华中映得如同燃烧:
“好纯粹的哀脉之力!这丫头,天赋当真可怕!”
惧脉主峰,无影客所在的迷雾深处,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欲脉主峰,百花夫人倚在窗前,美艳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而恶脉主峰,通天阁顶。
宇文绝负手而立,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慈航峰方向的冰蓝光柱,眼中贪婪与杀意交织。
“净水体……哀脉之钥……”
他低声自语,右手缓缓握紧,指节发出咔吧轻响,
“柳如眉,你以为把她藏在慈航峰,我就没办法了吗?
七脉会武提前,就在十日后。届时,所有弟子必须到场……
呵,我看你怎么藏。”
他转身,对阴影中吩咐:
“传令下去,七脉会武提前至十日后举行。
所有真传、内门弟子必须到场观礼,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是!”阴影中有人应声。
宇文绝重新望向慈航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柳如眉,叶红鱼那贱种不在,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哀脉圣血,我宇文绝要定了。
寒月潭边。
异象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才缓缓收敛。
冰蓝光柱缩回萧清浅体内,漫天冰晶雪花消融,水龙卷落下,潭面恢复平静,只是水位似乎下降了三寸。那是被她吸收炼化的水灵。
萧清浅缓缓睁开眼。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此刻仿佛被潭水洗过,更加清澈深邃,瞳孔深处,隐约有一点冰蓝光芒流转,如寒潭映月。
她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三丈外,潭边一丛枯萎的芦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绽开嫩绿,继而迅速生长、开花、结穗……短短几个呼吸,完成了本需一季的生命轮回。
不是幻术,是真实的变化。
御物境,操控外物,乃至……影响生命?
萧清浅自己也有些惊讶。
她只是尝试将净水体的净化与滋养之力外放,没想到效果如此显着。
“感觉如何?”柳如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清浅转身,看见师尊脸色微白,气息有些不稳,显然刚才为了遮掩异象消耗颇大。
她连忙起身行礼:“弟子无恙,让师尊费心了。”
柳如眉摆手,仔细感应她周身气息,眼中露出欣慰:
“御物境稳固,领域‘净水天华’已初具雏形。很好,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好。”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师尊请讲。”
“七脉会武,提前了。”
柳如眉沉声道,“宇文绝刚刚下令,十日后举行。
所有弟子必须到场。这是冲着你来的。
—他想在会武现场,以宗门规矩逼你现身,然后……强取圣血。”
萧清浅脸色一白,下意识握紧颈间玉佩:“那弟子……”
“你不能去。”
柳如眉斩钉截铁,“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宇文绝在七脉经营多年,恶脉弟子众多,
喜脉笑弥勒、爱脉慈航师太虽支持我们,但
怒脉雷震子中立,惧脉无影客态度不明,欲脉百花夫人……
她虽是卧底,但也不能完全暴露。真动起手来,我们没有必胜把握。”
“可是,若弟子不去,便是违抗宗门法令,宇文绝更有借口发难。”萧清浅急道。
柳如眉眼中闪过决绝:“所以,你要离开天宗。”
“离开?”萧清浅愣住了。
“对。今夜就下山,去京城找你兄长。”
柳如眉握住她的手,“萧烬已率军南下,不日将抵达京城。
那里虽乱,但有他在,反而比留在天宗安全。
而且……我感觉到,京城将有大事发生,
关乎天下格局,也关乎七情圣血的最终归属。
你兄长需要你,你也需要在这场风暴中,找到自己的路。”
萧清浅心乱如麻。
下山?去京城?找兄长?
她当然想见兄长,想帮他。可是……
就这样抛下师尊,抛下天宗,独自面对外面的险恶世界?
“师尊,弟子……”
“清浅。”
柳如眉轻轻抱住她,声音温柔下来,
“你长大了,不能永远活在羽翼之下。
你兄长在为你撑起一片天,你也要学会自己飞翔。
何况,你的净水体,你的哀脉修为,已足以自保。
只要小心避开钦天监和宇文绝的耳目,低调赶路,不会有问题。”
她松开萧清浅,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簪,插在萧清浅发间:
“这是‘情丝簪’,我与叶孤鸿的定情信物,内藏一道爱脉守护结界,可挡融天境一击。你戴着它,万一遇到危险,可保一命。”
又拿出一张地图、一些银两和易容药物:
“路线、盘缠、伪装之物,都备好了。
从后山密道下山,避开宗门耳目。
下山后,扮作寻亲的孤女,一路向北,到了中原再打听京城方向。”
萧清浅接过这些东西,眼眶发红:“师尊……”
“别哭。”
柳如眉为她擦去眼泪,微笑道,
“记住,你是寒渊萧家的女儿,是北境王的妹妹,也是我柳如眉的弟子。
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去吧,你兄长在等你。”
萧清浅重重点头,跪下磕了三个头:“弟子谨遵师命!师尊保重!”
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慈航峰,看了一眼寒月潭,看了一眼这个庇护她数月的地方。
然后,转身,走入后山密道。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柳如眉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轻轻叹息。
“清浅,此去凶险,但也是机缘。希望你能在风暴中……真正长大。”
她转身,望向恶脉主峰方向,眼神凌厉如剑。
“宇文绝,十日后的七脉会武,我等着你。”
“这一次,该做个了断了。”
月光洒落,寒潭无声。
而少女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