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黄昏。
队伍已穿过北境平原,进入中原丘陵地带。
风雪渐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冻雨,打在脸上如细针扎刺。
官道泥泞不堪,战马喷着白气,马蹄裹满泥浆,每一步都沉重艰难。
但速度没有慢下来。
七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除了必要的进食喂马,几乎全在马背上度过。
士兵们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甲胄里积满汗渍又冻成冰碴,但没有人抱怨。
这支由影卫和北府军最精锐者组成的先锋,每个人都清楚此行的分量。
这不是在赶路,是在与时间赛跑,与京城那口即将炸开的沸锅赛跑。
萧烬骑在黑马上,貂裘早已湿透,面罩结了一层薄冰。
他微眯着眼,望着前方蜿蜒如灰色巨蟒的官道,心神却飘向别处。
连日的疾驰、紧绷的神经、对京城局势的反复推演,让他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亢奋状态。
但奇怪的是,身体并不疲惫,反而有种奇异的、如弓弦拉满般的充盈感。
尤其是胸口膻中穴附近,那枚由怒脉凝成的“情核”,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鼓荡,引动全身真气奔流如江河。
喜脉的那点微光依附在侧,虽弱却稳,如溪流汇入大江。
七情流转,阴阳相济。
萧烬忽然想起柳如眉传授《心有灵犀诀》时的话:
“此诀非攻伐之术,而在‘通心’。初层可模糊感应亲近之人方位安危;
二层可较清晰感知其情绪波动;三层……传说可千里传音,心意相通。
然修炼此诀,需心怀真情,且七情调和,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他当时初学,只能隐约感应姬瑶光、叶红鱼的存在,如雾里看花。
但这几天,在极致的压力与奔袭中,在无数次思考亲人、盟友、责任、天下时,那股感应越来越清晰。
此刻,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心有灵犀诀》。
真气自情核涌出,沿特定经脉流转,最后汇聚于眉心祖窍。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冻雨声、马蹄声、风声、喘息声,全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模糊却真切的“存在感”。
第一个,温暖、坚定、带着隐忧,如月下静潭,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涌动。
是姬瑶光。她能感应到他的靠近吗?她在京城那座孤岛般的郡主府里,正面对着怎样的压力?
第二个,跳脱、锐利、藏着深沉恨意与急切,如暗夜中闪烁的刀锋。
是叶红鱼。她在天机阁潜伏,追查宇文绝与袁天衍的交易,是否发现了新的危险?
第三个,纯净、柔软、带着思念与一点不安,如初春融化的雪水。
是萧清浅。妹妹在天宗还好吗?她的净水体,是否又引来了觊觎?
还有更遥远、更模糊的感应……
北方,寒渊,父亲萧凛那如山般沉稳又带着病痛沉重的气息;
烈阳,秦破军那如火炽烈又隐含担忧的躁动;
甚至更西边,草原方向,萨仁公主那如野马般奔放又带着矛盾的情绪……
这些感应交织在一起,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与他在乎的人们连接起来。
不是听觉,不是视觉,是一种更本质的“知晓”。
突然。
“!”
萧烬猛然睁眼,胸口如遭重击,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危机感从姬瑶光的方向汹涌传来!
那感觉如此尖锐,仿佛利刃抵喉,寒气透骨!
京城出事了!
几乎同时,叶红鱼方向的感应也变得极度躁动,杀意、决绝、孤注一掷的情绪如火山即将喷发!
而萧清浅那边,则传来一种纯净力量爆发般的波动,如冰莲绽放,却又带着一丝……急切?
“王爷?”凌雪策马靠近,她敏锐地察觉到萧烬气息的剧烈变化。
萧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
刚才那一瞬的感应,虽只是情绪碎片,却足以让他判断。
京城局势已到临界点,随时可能爆炸。而妹妹那边,似乎也有变故。
“无事。”他声音有些沙哑,“加快速度。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前面五十里是鹰嘴驿,到那里休整两个时辰。”
“是。”凌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传令。
队伍速度再次提升。
萧烬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不再刻意运转功法,而是让心神自然沉浸在那奇妙的感应网络中。
真气在体内奔腾,怒脉的炽烈,喜脉的温润,还有隐隐触动的其他情绪种子……
它们不再彼此冲突,而是如七色丝线,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交织、融合。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寒渊城百姓送他出征时复杂期盼的眼神。
萧明月被囚烈阳多年、每月十五面北焚香的孤独身影。
萧清浅怕雷时蜷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凌雪为他挡箭时决绝的背影。
秦破军憨笑着拍碎桌子的豪迈。
陆青书推着眼镜说“此事尚有蹊跷”的认真。
苏墨转动玉扳指谈“和气生财”的精明。
还有……姬瑶光在洞房之夜,平静提出三条约定时的理性与坚定。
这些面孔,这些情感,这些责任,如百川归海,汇聚成一股磅礴的、炽热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力量”。
那不是简单的真气增长,而是一种“心”的蜕变。
“以怒护所爱,守所信,开太平。”
他曾这样领悟怒脉真谛。
但现在,他明白了更深一层,七情皆可为力,关键在于“调和”与“主宰”。
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是人性的组成部分,压制任何一种都是残缺,放纵任何一种都是灾难。
唯有理解、接纳、统御,方能以完整的人格,面对这个残缺的世界。
“轰——”
体内仿佛有什么屏障被打破了。
怒脉情核猛然膨胀,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御物”境界的标志。
真气不再仅限于体内运转、外放伤人,而是可以精细操控,如臂使指,御使外物!
与此同时,喜脉微光大盛,与怒脉金光交相辉映,形成一种微妙平衡。
其他五种情绪虽未凝结情核,却也不再是散乱的能量,而是如星辰拱卫,各居其位。
七情初融,御物境成。
萧烬睁开眼睛。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冻雨、泥泞、疲惫的军队、阴沉的天色。
但在他眼中,一切都不同了。
他能“看见”空气中飘荡的、极其稀薄的“哀”之湿气、“怒”之躁意;
能“听见”战马体内血液奔流的微弱声响;
能“感知”到凌雪那把“雪魄”短剑上凝聚的、专精于刺杀的哀脉寒气。
甚至,他尝试性地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三丈外,泥泞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无声离地,悬浮空中。
御物。
不是靠蛮力,而是靠真气与意念的精细结合。
虽然只能操控这么小的石块,距离也有限,但这意味着他的战斗方式将发生质变。
飞剑?暗器?还是……
他散去意念,石块落下。
“王爷。”
陆青书策马从队伍后方赶上来,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张刚收到的纸条,
“‘蜂巢’最新消息,半个时辰前,太子率东宫卫队强闯东华门,
与禁军发生冲突,死伤数十人。魏瑾下令关闭所有宫门,宣称太子谋逆。
二皇子府有兵马调动的迹象。三皇子……万象商会开始限量售粮,粮价已涨三倍。”
果然。
萧烬眼神冰冷。他刚才感应的危机,应验了。
“还有,”
陆青书压低声音,
“姬夫人传讯:九皇子处境危险,魏瑾可能随时下手灭口。
她已设法联系上冷宫黄锦,老太监答应见她,
但只限今夜子时,地点在冷宫偏殿。她问……王爷何时能到?”
今夜子时。
萧烬抬头望向南方。
按现在的速度,即便不休整,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抵达京城近郊。
来不及了。
但他必须到。
“告诉瑶光,”萧烬声音斩钉截铁,“子时,我会准时出现在冷宫。”
陆青书一怔:“王爷,这不可能……”
“按我说的传。”
萧烬打断他,眼中闪烁着一种陆青书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另外,传令陈到,让他的一万铁骑不必再掩饰行踪,
打出‘北境王奉密诏勤王’旗号,全速前进,
遇城不入,遇关不过,直逼京城!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我萧烬,来了!”
“是!”陆青书被这股气势所慑,连忙记下。
命令传下去,队伍中弥漫开一股更凌厉的肃杀之气。
萧烬催动战马,冲在最前。
冻雨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胸中却燃烧着一团火。
七情融合,御物境成,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京城。
而他,已准备好。
去下完这盘天下棋局中,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