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王朝·京城·皇宫·养心殿
浓郁的药味几乎化不开,混合着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一种来自生命尽头的衰败气息。
层层明黄帷幔之后,巨大的龙床上,皇帝赵隆形销骨立地躺着,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力气。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望着头顶绣满金龙的帐顶,目光空洞。
床前,太子赵承、二皇子赵睿、九皇子赵祚,以及首辅张正则、次辅高肃、司礼监掌印魏瑾等寥寥数位重臣,屏息肃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份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刚刚被送入宫中,此刻正捧在魏瑾手中。
火漆是北境都督府的印,说明来自萧烬。
“念。”龙床上传来皇帝虚弱嘶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皇爷。”魏瑾躬身,展开军报,用他那阴柔而清晰的嗓音宣读起来:
“臣,北境都督、镇北侯萧烬,谨奏陛下:
托陛下洪福,赖将士用命,我寒渊王师已于承平十七年冬月初九,攻克逆藩烈阳镇主城炎阳。逆首慕容灼负隅顽抗,伤重伏诛。其子慕容晟束手就擒。烈阳全境,已渐次平定。”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魏瑾的声音在回荡。
“此役,共斩获敌军三万七千级,俘获五万余,缴获粮草军械无算。烈阳镇百年割据,至此终结。臣已委派官吏,安抚地方,推行王化,烈阳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无不感念陛下天恩……”
魏瑾念着这充满胜利者姿态和“忠君”辞藻的奏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余光却瞥向在场的几位皇子和大臣。
太子赵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脸色有些发白。
萧烬又立功了,还是灭国拓土的大功!
这让他这个太子的位置更显尴尬。
他偷眼看向魏瑾,魏瑾却眼观鼻鼻观心。
二皇子赵睿面无表情,站得笔直,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收缩的瞳孔,显示他内心绝不平静。
萧烬的势力膨胀得太快了!
烈阳一灭,北境几乎尽入其手,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心中急速盘算,如何利用此事,打压太子,或许……
也能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九皇子赵祚则眼中闪过一抹振奋和与有荣焉,但很快克制下去,只是垂手而立,努力维持着平静。
烬哥做到了!他真的吞并了烈阳!
但随即,一股深重的忧虑涌上心头。
如此大功,如此强势,朝廷会如何反应?父皇会怎么想?
那些视藩镇为眼中钉的朝臣,又会如何攻讦?
首辅张正则花白的眉头紧锁,听着奏报,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萧烬赢了,而且赢得很漂亮,很彻底。
这对于一直主张削藩、加强中央的他来说,心情复杂。
一方面,烈阳这个屡屡挑衅朝廷、与高肃勾结的刺头被拔掉了,是好事。
另一方面,寒渊因此坐大,几乎统一北境,其势已成,将来削藩的难度,何止倍增?
而且萧烬此次用兵,并未请示朝廷,虽事后奏报,但“擅启边衅”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他该如何表态?
次辅高肃的脸色最为难看,肥硕的面庞上,惯有的弥勒佛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和惊怒。
慕容灼死了?烈阳灭了?
他每年从烈阳收取的巨额“孝敬”,他暗中支持烈阳制衡甚至消灭寒渊的谋划,全都化为了泡影!
而且萧烬在奏报中虽未明言,但“逆藩”、“负隅顽抗”等词,无异于将烈阳钉死在叛逆的柱子上,这让他这个烈阳在朝中的最大靠山,处境极其尴尬和危险!
萧烬这是公然打他的脸,甚至是在向陛下暗示他与叛逆有染!
必须反击!必须把萧烬的气焰打下去!
魏瑾念完奏报,殿内陷入更长的沉默。
皇帝赵隆久久没有出声,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了殿顶,不知在想什么。
灭国之功,开疆拓土,若是盛世明君,当欣喜若狂,大加封赏。
可他是垂死之君,下面是一个即将爆炸的朝堂,和一个瞬间膨胀到令人心悸的藩镇。
“咳咳……”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侍立的太监连忙上前擦拭。
好一会儿,咳嗽平息,皇帝喘着气,声音更加虚弱:“众卿……有何看法?”
高肃第一个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愤:
“陛下!萧烬此子,狂妄悖逆,无法无天!
烈阳纵有千般不是,亦是先帝册封之藩镇,与国同休!
即便有罪,也当由朝廷下旨问罪,派天兵讨伐!
岂容他一个藩镇世子,擅动刀兵,灭国夺地?
此乃藐视朝廷,践踏纲纪!与造反何异?陛下,此风绝不可长!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申饬萧烬,夺其爵位,锁拿进京问罪!
并派朝廷大军,接管烈阳,以正国法!”
他言辞激烈,直接将萧烬的行为定性为“造反”。
张正则眉头皱得更紧,出列道:
“高相此言差矣!烈阳慕容氏,勾结奸佞,毒害同僚,
侵掠邻镇,早有不臣之心,证据确凿!
萧烬为父报仇,为姐雪耻,吊民伐罪,乃大义所在!
且其奏报中言,烈阳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可见慕容氏早已尽失民心。
萧烬平定叛逆,拓土安民,于国于民,皆有大功!
岂可因‘未请旨’这等细枝末节,便加罪于功臣?
寒渊将士血战方得之地,朝廷岂可轻易接管?
恐寒了天下忠勇将士之心!”
“张阁老!”高肃转头怒视,“你这是纵容藩镇坐大!
今日萧烬可擅灭烈阳,明日他就敢兵指中原!
藩镇强则朝廷弱,此千古至理!若不严惩,国将不国!”
“高相莫非是心疼断了烈阳的‘孝敬’,故而气急败坏?”
张正则冷冷回敬。
“你……血口喷人!”高肃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龙床上传来皇帝有气无力的呵斥,两人立刻闭嘴。
皇帝喘息着,看向一直沉默的魏瑾:“魏大伴……你觉得呢?”
魏瑾躬身,声音平稳:
“皇爷,老奴只知伺候皇爷。
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诸位大人决断。不过……
老奴听说,萧烬在烈阳缴获金银数百万,粮草如山,
其势……确实非同小可了。
如今陛下圣体欠安,北境骤然出现一个如此强藩,恐非朝廷之福。
太子殿下以为呢?”
他将皮球轻轻踢给了太子。
太子赵承本就心慌,被魏瑾一点,更是六神无主,支吾道:
“父皇……儿臣以为,萧烬有功,但……但也确实跋扈了些。
不若……不若下旨褒奖其功,但同时召其入京,名为‘叙功’,
实则可……可留京任职,以示恩宠,也免其……其在外拥兵自重?”
这几乎是明着说要软禁萧烬了。
二皇子赵睿心中冷笑太子愚蠢,此时出声: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恐激生变。
萧烬新得大胜,士气正旺,麾下虎狼之师未散。
此时强召其入京,他若抗旨,朝廷颜面何存?
若其部下生变,北境顷刻大乱!不若先行安抚,厚加赏赐,
承认其占据烈阳之事实,换取其继续‘忠君’之名。
待朝廷缓过气来,再徐图之。”
九皇子赵祚心中焦急,忍不住道:
“父皇!萧烬忠勇为国,扫平叛逆,其心可嘉!
若朝廷此时猜忌功臣,岂不让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儿臣以为,当依张阁老所言,重赏其功,稳固北境。
萧烬绝非不忠不义之人!”
皇帝赵隆听着儿子和重臣们截然不同的意见,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力交瘁。
他何尝不知道萧烬已成大患?
但此刻的朝廷,拿什么去制约一个刚刚灭了烈阳、气势如虹的强藩?
强硬?恐怕立刻就是北境叛乱。安抚?又实在是养虎为患。
他感到生命在飞快流逝,而这片江山,在他死后,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拟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的帝王决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镇北侯萧烬,扫平叛逆,拓土安民,功在社稷……
擢升为‘北境王’,世袭罔替,总揽北境三镇军政……赐丹书铁券……”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北境王!这是真正的裂土封王了!
虽然只是名义上统辖北境三镇,但这爵位和权力,已近乎国中之国!
“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着北境王萧烬,接旨后,即刻入京谢恩……并,参与年终祭天大典……不得有误。”
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封王是安抚,是承认既成事实。但
即刻入京,既是彰显恩宠,也是……扣为人质,至少是观察与控制。
圣旨内容迅速被拟好,用印。
皇帝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挥挥手:“都……退下吧。朕累了。”
众人心思各异地退出养心殿。
殿外,寒风凛冽。
张正则与赵祚对视,眼中忧色未减。
高肃面色阴沉,不知在盘算什么。
魏瑾拢着袖子,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太子赵承有些茫然,二皇子赵睿眼神深邃。
圣旨将以最快速度发往北境。
而收到这封夹杂着至高荣誉与无形枷锁圣旨的萧烬,将会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