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设在寒渊城东南角,原是一座旧粮仓改造而成。
此处远离主街,靠近城墙,便于运输重型材料,也因偏僻少人打扰,成了萧燃最常待的地方。
陆青书站在将作监门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看着手中刚整理完的卷宗,眉头微皱。
卷宗记录着近一个月来萧燃的行踪:
出入将作监二十七次,其中十八次彻夜未归;
借阅藏书阁机关术、阵法类典籍四十三卷,远超以往;
与三名外来工匠“相谈甚欢”,那三人自称墨家外围弟子,游历至北境,见寒渊城防有可取之处,特来交流。
交流的内容,卷宗里只零星记着“连环弩机改进”“投石车配重优化”“瓮城暗门设计”等。
但陆青书注意到,萧燃私下问过那三人一个问题:
“墨家巨子对‘破妄会’如何看?”
那三人当时神色微变,含糊其辞。
陆青书安插的眼线只听到零碎回应:
“巨子不喜……技术无罪,然用之者需有仁心……破妄会那些人,走得太偏……”
破妄会。
陆青书合上卷宗。这个名字他在某本前朝野史中见过,只寥寥数语:
一群信奉“技术至上”的机关师、阵法师、方士组成的秘密结社,活跃于百年前。
他们认为礼法、道德、情感皆为人性枷锁,唯有纯粹的技术与理性才能带领人族超越极限。
曾试图以巨型机关傀儡取代官府治理城池,失败后遭朝廷与七情天宗联合剿灭,残党隐匿。
萧燃怎会知道这个组织?是那三名墨家外围弟子透露的,还是他从什么古籍里自己翻到的?
陆青书轻叹一声,推开将作监的门。
门内景象让他一怔。
原本宽敞的粮仓,此刻被各种图纸、模型、半成品器械堆得满满当当。
中央空出一片区域,地面用白灰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纹路节点处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金属构件。
萧燃蹲在阵法边缘,左手拿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图,右手持炭笔在地上演算着什么。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袖口沾满油污和木屑,左手手背上的烫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盯着地上的阵法纹路,口中念念有词,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十三弟。”陆青书轻唤。
萧燃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下意识将羊皮图往身后藏:“陆、陆先生……”
陆青书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地面阵法:“这是……‘五行搬运阵’的改良?你想用它替代民夫运输城防石料?”
萧燃见他没有追问羊皮图,稍松口气,但依旧紧绷:
“是……但还不够。现有阵法需五名感气境修士维持,搬运效率仅比三十名民夫快三成,得不偿失。
我在想,若能以机关核心替代人力运转,再以‘聚灵纹’从环境中汲取微量灵气……”
他说着说着,语速加快,眼中重新燃起狂热,蹲下身指着阵法某处:
“看这里,若将金行节点改为可转动的齿轮组,配合水行润滑,理论上能降低三成灵力消耗!还有这里......”
“十三弟。”陆青书打断他,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已三日未回府休息。今早韩叔来送饭,发现昨日午膳原封未动。”
萧燃动作僵住,缓缓直起身,低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土的布鞋:“我……不饿。”
“是不饿,还是忘了?”陆青书扶了扶眼镜,“你最近与那三名墨家弟子,走得很近。”
萧燃肩膀微缩:“他们……懂得很多。墨家机关术,确实精妙。”
“他们可曾与你提过‘破妄会’?”
萧燃猛地抬头,脸色煞白:“陆先生你……”
“我是你兄长麾下的谋士,也是你的老师。”陆青书看着他,
“有些路,看似捷径,实则是悬崖。破妄会百年前为何被剿灭?
不是因为他们技术不行,而是因为他们认为‘技术可凌驾于人伦之上’。
他们造出的机关傀儡,没有善恶,只服从指令,而指令若来自疯狂之人,便是灾劫。”
萧燃嘴唇哆嗦,右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我只是想帮忙。兄长那么厉害,秦大哥、凌雪姐姐、苏墨表哥……
大家都那么厉害。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破图纸、烂木头……”
他声音渐低,带着压抑的哭腔:
“陆先生,我不想永远活在兄长阴影下。我也想……让寒渊更强大,甚至……改变这个世界。”
陆青书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递过去:“擦擦手。”
萧燃愣愣接过。
“你的心思,我明白。”陆青书语气缓和,“但十三弟,你要记住:
寒渊的强大,从来不是因为某个人的神机妙算或盖世武功,
而是因为这里有愿意为彼此赴死的兄弟,有愿意为家园流血的军民。
技术再强,若无守护之心,便是无根之木。”
他将卷宗放在一旁木桌上:“这三名墨家弟子,我会派人详查底细。
在他们身份确凿无误前,你暂停与之接触。至于破妄会......”
他直视萧燃:“忘了它。若你真想证明自己,就做出真正能守护寒渊的东西,而不是追逐那些被时代抛弃的幻影。”
萧燃攥着手帕,低着头,半晌,哑声问:“兄长他……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陆青书摇头:“世子若失望,便不会将城防器械改良重任交予你。他只是希望你走得稳,而非走得急。”
他拍了拍萧燃肩膀:“收拾一下,今晚回府用膳。世子或许会来找你谈谈。”
听到“兄长要来”,萧燃身体一颤,眼中闪过期待、惶恐、自卑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重重点头,转身开始收拾满地图纸,动作有些慌乱。
陆青书退出将作监,站在门外,看着渐暗的天色。
秋风卷起尘土,远处城墙上有士卒巡逻的火把光点点亮起。
他推了推眼镜,轻声自语:“破妄会……墨家外围弟子……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将线索引向十三弟?”
他需要尽快给萧烬写一份详细报告。
而萧燃工坊深处,某张图纸下,半页残破的笔记被风吹开一角,上面字迹潦草,却触目惊心:
“……破妄会未绝。‘神机’计划重启。需‘净水体’为钥,开‘通天塔’……”
笔记末尾,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高塔耸入云霄,塔顶有光,塔底血流成河。
萧燃从未见过这页笔记。
它夹在一本他三天前从藏书阁角落翻出的、封面无字的旧书里。
而那三名墨家外围弟子中的一人,此刻正在城中小酒馆独酌,袖中一枚刻着齿轮与眼睛图案的铜牌,在桌下悄然闪烁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