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廿二,巳时初。
昨夜一场秋雨,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皇城东南角的靖安司衙门前,两座新铸的青铜獬豸像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这是三日前才从将作监运来的,萧燃亲自监造,说是“镇邪辨奸”。
叶红鱼蹲在衙门的八字影壁顶上,晃着两条腿。
她今日难得穿了官服。
绯色绣云雁纹的圆领袍,但外头依旧罩着那件绣暗金纹的黑色短斗篷。
数十条细辫从官帽下漏出来,辫梢缀的银铃在秋风里叮当作响。
右手腕上那根褪色红绳和三枚老旧铜钱,被她无意识地拨弄着。
“叶大人。”
影壁下站着个年轻文吏,捧着一摞卷宗,仰头苦笑:
“您……要不下来?礼部的杨侍郎已经到了,正等着给您行册封礼呢。”
“急什么。”叶红鱼懒洋洋地托着腮,“这影壁的砖雕挺有意思,你看这麒麟踏云的纹样,是不是和七情天宗山门那块有点像?”
文吏噎住。
“让她再看会儿。”
沉稳的男声从门内传来。
萧烬一身玄色常服走出来,仰头看着影壁顶上的人,嘴角微扬:
“这衙门是按她画的图纸改建的,影壁样式也是她挑的。”
叶红鱼低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哟,雍王殿下亲自来监工?”
“来给你送官印。”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方青铜印匣,“靖安司指挥使,正四品,掌京城治安、情报侦缉及特殊案件。陛下另赐号‘幻月郡主’,享郡王俸,许建府仪同三司。”
叶红鱼轻巧地从三丈高的影壁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她接过印匣,打开看了看。
印纽是只蹲坐的狸猫,眼睛用两粒墨玉镶嵌,透着股狡黠气。
“狸猫?”她挑眉。
“你自己说的,”萧烬眼里有笑意,“‘当官就要当个能抓耗子的狸猫’。”
叶红鱼哈哈一笑,将印匣揣进怀里:
“成,这印我收了。不过说好了,我只管抓耗子,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别找我。”
“本就没人敢找你。”萧烬示意她进衙门,“礼部的册封流程走完,杨侍郎就会回去。剩下的时间,说正事。”
靖安司正堂的布置很特别。
没有寻常衙门的“明镜高悬”匾,也没有水火棍、惊堂木。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地全图》,比雍王府那幅还要详尽,连各州府的驿站里程、江湖门派的山头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地图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不是文房四宝,而是一套精巧的沙盘模型。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按比例缩小,用不同颜色的琉璃珠标记势力范围。
这是萧燃根据叶红鱼的要求,花了半个月赶制出来的。
此刻,沙盘旁除了萧烬和叶红鱼,还站着两人。
凌雪依旧一身玄衣白裘,立在萧烬侧后三步的位置,沉默得像道影子。
另一个人却让叶红鱼有些意外。
姬瑶光今日未着华服,只穿月白色常服,外罩浅碧色比甲,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插一支青玉簪。
她站在沙盘南侧,正凝神看着云梦泽一带的地形,听到脚步声才抬眸。
“叶姑娘。”姬瑶光微微颔首,额间朱砂痣在堂内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雍王妃。”叶红鱼拱手,难得正经。
姬瑶光声音温和:“陛下让我协助靖安司与宗室的联络事宜。今日我来,一是熟悉司务,二是……有些旧事想请教叶姑娘。”
叶红鱼眼神微动,没接话,转向萧烬:“说吧,什么正事?”
萧烬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
那是昨夜子时,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送来的。
蜡丸已被捏开,里面是一张细绢,写满了密文。
“天机阁的回信。”萧烬将细绢递给叶红鱼,“你离京前托他们查的两件事,有眉目了。”
叶红鱼接过细绢,快速扫视。
密文用的是她和天机阁约定的“花间码”,旁人看去只是一首咏梅词,在她眼里却是一条条惊心动魄的情报。
看罢,她沉默了三息。
“光明圣火教……”
她缓缓开口,“最近半年,他们在西域的活动异常频繁。
教中三位‘圣火使’有两位离开了总坛,行踪不明。
剩下一位,三个月前曾秘密前往大食帝国皇宫,与国师深谈整夜。”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西域位置:
“而据大食的商队传言,光明圣火教的‘圣火祭坛’需要一种特殊材料‘地心炎玉’。
这种玉石只产自昆仑山脉深处的火山口。”
凌雪忽然开口:“昆仑。”
“对。”叶红鱼看向她,“袁天衍也在昆仑。”
萧烬眼神沉了下来:“接着说。”
“第二件事,”
叶红鱼继续道,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几样东西:
一片烧焦的羊皮纸残片、一个拇指大小的空琉璃瓶、半截断裂的骨制令牌。
“宇文绝这几个月除了和袁天衍联络,还通过万象商会的中转,与南疆的几个部落有过交易。这是天机阁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部分交易残留物。”
她指着那几样东西:
“羊皮纸上残留的墨迹,经药水显影后,
可辨出‘断情草’、‘绝欲花’、‘忘忧藤’等名目。
这些都是南疆独有的邪药,药性猛烈,专损七情。
琉璃瓶内壁有暗红色结晶,应是盛放过某种血炼之物。
骨牌上刻的图腾,与南疆‘鬼巫部’的徽记吻合。”
姬瑶光轻声道:“断情草……可是《南疆异毒考》中记载,服之可令人渐失喜怒,终成行尸走肉的那种?”
“正是。”叶红鱼点头,“而且此草需以活人鲜血浇灌三年方成,阴毒至极。宇文绝搜罗这些,恐怕不只是为了修炼《绝情绝性诀》那么简单。”
萧烬走到沙盘前,目光在昆仑和南疆之间游移:“天机阁还说了什么?”
叶红鱼从怀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二十八宿,中央却不是指南针,而是一根悬浮的、细如发丝的白玉针。
“这是天机阁地字使‘铁算盘’借我的。”
她将罗盘放在沙盘旁,
“他说,三个月前天机阁监测到天地间‘七情灵流’有异动。
哀、惧两脉的灵流向昆仑方向汇聚,而怒、欲两脉的灵流……
有向南疆偏移的迹象。”
罗盘上的白玉针此刻微微颤动,针尖摇摆不定,最终偏向西南。
那是昆仑与南疆之间的方向。
“这是什么意思?”凌雪问。
“意思是,”
叶红鱼声音凝重,
“袁天衍在昆仑布阵,可能不止需要‘圣血’,还需要引动天地间的七情灵流。
而宇文绝在南疆的动作,或许是想截取或干扰部分灵流,达成某种平衡或者破坏。”
堂内一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