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昌拱手:
“遗诏中言,命‘镇北侯萧烬’辅政。
可据臣所知,萧侯爷如今已是‘北境王’。
此乃陛下生前亲封,圣旨尚在。
那么如今辅政的,到底是‘镇北侯’,还是‘北境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
“若以遗诏为准,则‘北境王’之封似有不妥;
若以先帝圣旨为准,则遗诏中称呼似该更正。
此名分之淆乱,恐……有碍新君法统啊。”
话音落地,殿内气氛骤紧。
这是诛心之问。
表面上问的是名分,实则是在挑拨:
你萧烬到底听谁的?是先帝遗诏,还是已故皇帝的圣旨?
更暗指萧烬的权势已威胁到新君法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殿门口。
那里,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多时。
萧烬。
他今日未披甲胄,只穿一身玄色锦缎蟒袍。
那是郡王爵位的服饰,但上面绣的蟒纹只有四爪,而非真正的五爪金龙。
腰间佩着的,依旧是那柄未开刃的礼器战刀“镇岳”。
他缓缓走进大殿。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清晰而均匀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丹陛前三丈处停下,然后单膝跪地。
向着赵祚,跪得笔直。
“臣萧烬,”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在大殿中回响,
“受先帝遗诏,任辅政之职,诚惶诚恐。然‘北境王’之封,乃已故陛下在奸臣蒙蔽下所赐,臣不敢受。”
他抬起头,看向赵祚,一字一句:
“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臣萧烬自请削去‘北境王’封号,仍以‘镇北侯’之身,奉先帝遗诏,辅佐新君!”
“若陛下不弃,臣愿以镇北侯、辅政大臣之身,总领北境三镇军政,为陛下守国门、御外侮、平内乱!”
“臣在此立誓!”
他忽然拔刀!
“镇岳”出鞘,寒光乍现!
刀尖向下,萧烬以左手掌心抵住刀锋,右手握住刀柄,猛地一划!
鲜血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地。
“臣萧烬,此生此世,只奉一主,只忠一君!若违此誓,天人共戮,万箭穿心!”
声音落下,大殿死寂。
只有鲜血滴落在地的“嗒、嗒”声。
赵祚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下丹陛,来到萧烬面前,双手去扶:“萧卿!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萧烬不起,只是抬头看着他,沉声道:“请殿下即位!臣萧烬,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斩尽天下奸邪!”
这一声“陛下”,如点燃了引线。
张正则再次跪倒:“请殿下即位!”
戚元敬:“请殿下即位!”
这一次,殿内再无站着的人。
就连周汝昌,也脸色惨白地跪了下去。
他若不跪,下一刻就可能被扣上“不臣”的罪名。
赵祚看着跪满大殿的百官,看着萧烬鲜血淋漓的手掌,看着张正则和戚元敬坚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一步步重新走上丹陛。
然后,转身,面对群臣。
“诸卿……”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变得清晰而有力:
“祚本愚钝,不堪大任。然先帝遗诏在此,诸公厚望在肩,江山社稷在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祚,不敢再辞!”
“今遵先帝遗诏,即皇帝位!”
“年号......”
他看向张正则。
老首辅高声道:“依礼制,当由钦天监测算吉字,然钦天监监正袁天衍乃国贼,其言不可信!老臣提议,取‘宣武’二字,宣先帝遗德,武定天下乱!”
赵祚重重点头:
“好!即日起,改元‘宣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终于响起。
这一次,再无杂音。
萧烬依旧单膝跪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深深的伤口,鲜血仍在流淌。
但他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一跪,这一刀,这一誓,值了。
从今往后,赵祚的皇位,在法理上、形式上、人心上,都已稳固。
而他萧烬,将以“辅政镇北侯”之身,执掌真正的权柄。
既全了君臣之礼,又握了实权之重。
这才是……最好的开局。
朝会持续到午时。
期间,张正则宣读了新朝第一道诏书。
公布袁天衍毒杀先帝、推行“无情道”等罪状,将钦天监定为“国贼”,命天下共讨。
戚元敬宣读了第二道诏书。
以新君赵祚名义,颁布“罪己诏”,痛陈朝廷失政、致使天下动荡,承诺整肃纲纪、还民太平。
而萧烬……
在朝会结束时,他手上的伤口已被太医匆匆包扎。
赵祚当众宣布:
“镇北侯萧烬,忠勇无双,功在社稷。
今加封‘辅政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总领天下兵马。
另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权,见君不跪。”
这是莫大的殊荣。
“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意味着他可以佩剑穿鞋进入皇宫,朝拜时不必报姓名,这是只有极少数开国元勋才有的待遇。
而“见君不跪”……更是打破了君臣礼制的极限。
萧烬再次跪谢。这一次,赵祚亲自扶起他。
新朝的权力格局,在这一刻,初步奠定。
文,以张正则为首辅,总揽政务;
武,以戚元敬为兵部尚书,萧烬为辅政大将军,共掌军权;
而皇帝赵祚,坐镇中枢,调和鼎鼐。
看似平衡。
但所有明眼人都知道,真正掌握刀把子的,是那个今日在殿上割掌立誓、此刻手上还缠着绷带的年轻人。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萧烬走在最后。
经过周汝昌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这位礼部侍郎一眼。
目光很平静。
却让周汝昌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萧烬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
但周汝昌知道,自己的仕途……恐怕到头了。
殿外,冬日正午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刚刚经历血火、此刻却已开始新生的皇城。
萧烬站在台阶上,眯眼看向远方。
洛阳的方向。
观星台的方向。
更远处,那看不见的、却必然在酝酿的惊涛骇浪的方向。
“陛下,”他低声自语,“臣这一刀……”
“不会白流。”
他迈步,走下台阶。
玄色蟒袍在风中翻卷,腰间“镇岳”轻鸣。
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他,将亲手为这个时代定下规则。
当夜,有北境加急密信至,来自草原的萨仁公主。
信中详述其父勃尔赤身边西域番僧‘摩罗刹’的种种异常行径,
并附有一枚奇特火焰纹令牌的拓印图案,疑与西域圣火教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