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正月初三,京城。
陆青书的手指在宣纸上悬停良久,一滴墨顺着笔尖坠落,在“河南道三府”五个字旁洇开一团浑浊的暗斑。
他缓缓摘下那副自制的水晶磨片眼镜,用袖口反复擦拭。
尽管镜片早已纤尘不染。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仿佛能将眼前这些文字带来的重量稍稍拂去。
“洛阳城破前三个月……”
他低声念着密报上的字句,声音干涩,
“仅豫州、汴州、郑州三地,因强征军粮导致的饿殍……
统计在册者,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他却觉得寒气从脊椎骨往上爬。
“河北道,邯郸铁矿。”
陆青书拿起另一份卷宗,指尖发白,
“征发工匠及青壮四千二百人,日夜两班开采。
矿井坍塌三次,亡三百余人。幸存者中,
十之七八已有咳血、胸闷之症,当地称为‘石肺痨’。
这是……尘肺病。”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昏暗的矿道,佝偻的人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石粉的颗粒刺入肺泡。
那些工匠或许曾在田里耕作,在铺子里打铁,在学堂里识字,如今却在地下慢慢变成会喘气的石头。
“啪。”
羊皮封面的手札掉在地上。
陆青书俯身去捡,膝盖磕在桌角,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重新坐直,推开那摞触目惊心的调查报告,铺开一张空白奏折。
“哭没有用。”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陆青书,你现在是户部侍郎,是雍王托付后方之人。
你的眼泪换不了一粒米,救不了一个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提笔蘸墨。
半个时辰后,苏墨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陆青书伏在案前,左手按着厚厚一叠草稿,右手运笔如飞。
他惯常整洁的青色儒袍袖口沾了几处墨迹,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那副水晶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青书兄。”
苏墨唤了一声,将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
“未时都过了,宫里送来的午膳你动都没动。”
陆青书没抬头,笔锋不停:“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苏墨也不催促,自顾自打开食盒,取出一碟还温热的枣泥糕,又沏了杯茶放在陆青书手边。
他拇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人却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陆青书终于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看完了?”他问的是那些密报。
“看完了。”苏墨将茶杯推近些,“比想象的更糟。”
“不是‘糟’。”
陆青书端起茶一饮而尽,茶水已凉,他却浑然不觉,
“是‘地狱’。赵睿用他那一套‘法度’,在中原造了一座活地狱。”
苏墨沉默片刻,转动着扳指:
“所以你的‘三缓一补’,是准备把这地狱拆了,再给人间盖间新房?”
“不够。”
陆青书摇头,手指敲了敲刚写好的奏折草稿,
“这只能让百姓喘口气。真正的难题在后面,战后重建的钱,从哪里来?”
“说说你的‘三缓一补’。”苏墨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谈正事时的姿态。
陆青书清了清嗓子,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缓,缓征赋税。中原五州,收复后免征三年田赋、丁税,只保留必要的商税。
第二缓,缓行新政。不急着推行‘一条鞭法’,不急着清丈田亩,先让百姓种上地、吃上饭。
第三缓,缓判旧案。除赵睿核心党羽、绝情军将领、宇文绝余孽外,其余协从官吏、被迫入伍的士卒,准其戴罪立功。”
“补呢?”
“种子、农具、耕牛、药品。”
陆青书从案头抽出一张清单,
“户部需在三个月内筹措:
麦种二十万石,铁制农具五万套,耕牛八千头,常用药材……
这张单子我还没算完。”
苏墨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笑了:“青书兄,你知道这些要多少钱吗?”
“知道。”
陆青书也笑了,笑容里全是疲惫,
“所以我来找你。苏大掌柜,你掌着‘通宝号’,管着北境商盟,还跟万象商会周旋了这么久。这笔钱,朝廷该怎么筹?”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喧闹声,正月初三,年味还未散尽。
苏墨慢慢转动着扳指,一圈,两圈,三圈。他开口时,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算盘珠落定:
“三条路。”
“讲。”
“第一条,发债。”
苏墨竖起一根手指,
“‘战争债券’只是开始。
战后重建,可以发‘安民债’。
不强制摊派,明码标价,年息定在三分,五年期。
目标不是豪商巨贾,而是那些中小商户、乡绅富户。
他们钱不多,但求稳,愿意买朝廷的信用。”
陆青书点头:“继续。”
“第二条,置换。”
苏墨竖起第二根手指,
“中原那些被赵睿抄没的家产、田地,别急着卖。
折价入股,朝廷成立‘中原垦殖局’,把这些田产作价,
让本地大族、返乡士绅用现银或粮食来换股份。
他们出钱,朝廷出地,收益按股分成。
既筹了钱,又把地方势力绑上了朝廷的战车。”
“第三条呢?”
苏墨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第三条路……有些险。得雍王点头。”
“说。”
“提前收税。”
苏墨盯着陆青书的眼睛,
“不是收中原的税,是收江南的税。
三皇子赵裕那边,每年该上缴的盐税、漕粮、丝绸,
让他提前交,交现银。
我们可以用未来的海外贸易特许权作抵押。”
陆青书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在跟时间抢钱。”
“不然呢?”
苏墨笑容淡去,
“青书兄,你列的那些东西,
靠正常的税赋,三年都凑不齐。
可中原的百姓等不了三年。
他们今年春天就得播种,不然到了秋天,
饿死的人会比赵睿杀的还多。”
又是一阵沉默。
陆青书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头纸页哗哗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放爆竹的欢笑声,那是太平年景的声音。
“苏墨。”
他背对着说,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坐在这里拨弄算盘,
决定几百万人的生死……
这担子,是不是太重了?”
“重也得扛。”
苏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雍王在前线拼命,我们要是连钱粮都筹不齐,
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他,对不起中原那些盼着王师的百姓。”
陆青书转身,眼镜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好。债券和置换的方案,你尽快拟细章。
提前收税的事……
等雍王下一封军报到了,我亲自写信请示。”
“还有一事。”
苏墨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
“你让我查的‘宣传’路子,有些眉目了。”
当夜,雍王府。
姬瑶光读完陆青书呈上的《中原战后安抚十策》,轻轻合上奏折。
她额间那点殷红朱砂痣在烛光下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衬得面色愈发白皙。
“陆侍郎有心了。”
她看向坐在下首的陆青书,
“‘三缓一补’切中要害,筹粮筹钱的路径也算得清楚。只是……”
“王妃请讲。”
姬瑶光起身,走到殿中那架古琴旁,指尖拂过琴弦,却没有拨响:
“陆侍郎可曾想过,战火过后,最苦的是哪些人?”
陆青书一怔:“自然是百姓……”
“是女人,和孩子。”
姬瑶光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沉重,
“男人死了,家就塌了一半。
孩子失了父母,就成了野草。
赵睿的‘绝情军’是怎么来的?
不就是从活不下去的百姓里强征的?
如果我们只赈济、免税,却不把那些破碎的家重新撑起来,
十年之后,中原还会不会有新的‘绝情军’?”
陆青书肃然:“属下愚钝,请王妃明示。”
“设‘慈幼局’。”
姬瑶光走回案前,提笔在奏折空白处添字,
“专收孤儿、弃婴,供其衣食,教其识字。
再设‘妇孺坊’,收容寡居女子,
教纺织、刺绣、养蚕,让她们能自食其力。
这些地方,由宫中女官和内廷拨银监管,
不走地方官府,免得好经被念歪了。”
她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事。天宗柳宗主上次来信提及,
云梦泽有些简易的‘七情调和呼吸法’,
本是给初入门的弟子平复心绪用的。
我想着,是不是可以简化再简化,教给中原百姓?”
陆青书不解:“这是为何?”
“你我都读过史书。”
姬瑶光声音轻了下来,
“大灾大难之后,往往疫病横行。
可还有一种‘病’,史书里记得少,叫‘心死’。
人经历了太多惨事,会麻木,会疯癫,会变得不像人。
赵睿搞的那套邪法,不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如果我们能教百姓一点调和情绪的法子,
哪怕只是每天静坐片刻,深呼吸几次……
或许,就能让很多人,慢慢变回‘人’。”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那影子端庄挺拔,却莫名透着孤独。
陆青书起身,郑重一揖:“王妃仁心,属下不及。这几条,属下即刻补入章程。”
“还有宣传的事。”姬瑶光坐回主位,“陆侍郎打算怎么做?”
“已联络了京城和北境的说书人、唱鼓词的、演傀儡戏的。”
陆青书道,
“把他们聚起来,将朝廷的安民政策编成段子、唱词。
先在边境州县演,慢慢往中原渗透。
另外,印一批传单,用风筝、孔明灯往洛阳方向撒。
不写空话,就写‘收复汴州后,开仓放粮三日’、
‘战场救下的伤兵,朝廷管治管养’这种实在话。”
姬瑶光沉吟片刻:“传单上,再加一句。”
“请王妃示下。”
“就写……”姬瑶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王师北定中原日,勿忘告慰亲邻魂。’”
陆青书浑身一震。
“告诉他们,朝廷记得他们受的苦,记得他们死去的亲人。”
姬瑶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不是施舍,是赎罪,替这个辜负了百姓的天下赎罪。”
正月十五,上元节。
黄河渡口北岸,朝廷军控制下的最后一个集镇。
茶馆里挤满了人,多是往来商贩、边境百姓,还有几个衣衫褴褛、显然是刚从南岸逃过来的流民。
说书先生是个干瘦老头,醒木一拍,开讲新段子:
“话说那雍王殿下,亲率天兵下洛阳!
不为金银不为权,只为解咱百姓苦!
破城之后三条令,各位听我细细数......”
“第一令,开粮仓!饿了三年的肚子,管饱!”
“第二令,免赋税!种出来的粮食,全归自家仓!”
“第三令,不追往!被迫拿过刀枪的,回家种地不算账!”
茶馆里安静下来。
有人瞪大眼睛,有人交头接耳,那几个流民更是伸长了脖子。
老头喝了口茶,继续唱:
“朝廷还说了,要是家里没了男人,妇孺局里能谋生!
要是娃娃成了孤儿,慈幼院里养成人!
要是心里堵得慌,还有呼吸法门教您平心气。
这些可不是瞎话,北边几个收复的县,早就实行了!”
角落里,一个满脸尘灰的中年汉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老丈……你说的这些,真……真的?”
老头看向他,缓缓点头:
“老汉我六十有二,跑江湖说书四十年,从不编这种良心段子。你要是不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看看这个。”
纸上字迹工整,盖着户部大印,写的正是“三缓一补”的简版。
汉子颤抖着手接过纸,看了又看,忽然捂着脸,肩膀耸动起来。
同桌的人低声问:“兄弟,你……”
“我娘……”
汉子哽咽着,
“我娘饿死在去洛阳的路上……
就为了给我省一口糠……她要是……
要是能多撑两个月……”
茶馆里一片寂静。
只有黄河水在窗外奔腾,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深夜,陆青书站在户部衙门的阁楼上,遥望南方。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信,是派往中原的细作送回的。
信上说,洛阳城里的粮价又涨了,绝情军开始挨家挨户搜刮存粮,有几个老吏因为暗中抱怨,被吊死在衙门口。
“传单撒进去三天了。”
他喃喃自语,
“赵睿,你看到那些‘安民告示’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寒风吹过,卷起他手中的信纸。
纸背面,细作用极小的字添了一句:
“洛阳西市有童谣传唱:‘正月半,粮仓空。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城门开。’”
童谣。
陆青书慢慢握紧拳头。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在饿殍遍野的荒原上,在绝望麻木的人心里。
现在,只等一场春雨。
而春雨来时,最先发芽的,会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