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雾隐群岛最深处的孤屿。
观星台建在百丈断崖之巅,由七根深海沉木支撑,形如一只展翅欲鹭。
时值子夜,海雾漫涌而上,将高台笼进一片湿冷的朦胧里。
鬼谷玄披着墨蓝色大氅坐在石案前,案上摊着三封信。
左边是萧烬以雍王名义发来的正式盟约草案,右边是女儿鬼谷汐三天前留下的字条。
用贝壳粉写在鱼皮上,字迹飞扬跋扈:“爹,我去啦!海上见!”
中间那封火漆已拆,来自万象商会乔致庸,只写了四个字:
大势在北。
鬼谷玄的手指在萧烬的信笺边缘轻轻摩挲。
纸是江南特产的“云涛笺”,质地柔韧,浸过特殊药液,遇水不腐。。
这是朝廷水师高级文书才用的制式。
字迹工整刚劲,显然是军中文吏誊抄,但末尾“雍王萧烬”四个字是亲笔,一笔一划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
“长江口至钱塘江一线,封锁六个月。”
鬼谷玄低声复述条款,
“战后承认琉球三十六岛自治,给予东海、南洋贸易优先通关权……朝廷在琉球驻军五百,征收关税三成。”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东海的海图。
长江口像一张贪婪的巨嘴,吞吃着内陆的财富,又吐出盐、铁、丝绸。
钱塘江外是星罗棋布的岛屿,再往东,越过那片被称为“黑水洋”的深海,就是扶桑诸岛。
更南,穿过赤道无风带,是香料群岛、暹罗、占城……
“爹。”
清脆的声音从观星台边缘传来。
鬼谷玄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能悄无声息爬上这百丈高台、又敢这么叫他的,整个雾隐只有一个人。
他缓缓睁开眼:“汐儿,你不是说‘去啦’?”
鬼谷汐从栏杆外翻进来,赤足踩在湿冷的石板地上,脚踝那串贝壳脚链叮当作响。
她刚洗过澡,海蓝色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身上只套了件宽大的麻布外袍,露出小麦色的小腿和手臂。
“又回来啦。”她笑嘻嘻凑到石案前,探头看信,“怎么样?那个萧烬开什么价?”
“你看得懂?”鬼谷玄瞥她一眼。
“看不懂字,还听不懂人话嘛。”
鬼谷汐抓起萧烬的信笺,对着星光看了半晌,撇撇嘴,
“纸不错,比咱们用的鱼皮强。他说什么了?”
鬼谷玄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想去?”
“想啊!”
鬼谷汐眼睛亮了,
“天天在岛上待着,闷都闷死了!
听说朝廷的水师有种新船,叫什么‘蜃楼’,
能装三百人,船头还有会喷火的铁管子。
爹,咱们要是能弄到图纸……”
“图纸他会给。”鬼谷玄打断她,“但不会是核心的。”
“那也行啊!”
鬼谷汐盘腿坐下,外袍下摆散开,她也不在意,
“总比咱们自己琢磨强。
再说了,那个萧烬不是把烈阳都吞了吗?
慕容灼多厉害的人,现在不也躺在病床上等死?
我觉得他赢面大。”
鬼谷玄手指轻敲石案:“你觉得?”
“不然呢?”
鬼谷汐歪头,
“难道爹要帮赵睿?
那个整天板着脸、动不动就砍人脑袋的皇帝?
多没意思。”
“不是帮谁。”鬼谷玄缓缓道,“是赌。赌谁赢了,雾隐能拿到更多。”
“那不就是萧烬嘛。”
鬼谷汐说得理所当然,
“赵睿输了,咱们什么都捞不着。
萧烬输了……
嗯,他要是输了,咱们大不了退回海上,
朝廷还能追到黑水洋来打咱们?”
鬼谷玄看了女儿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海雾里一闪而过的渔火。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
脚下是翻涌的云雾,更深处传来海浪拍击崖壁的闷响,如同巨兽的呼吸。
“萧烬赢面大,赵睿气数将尽。
钦天监远在昆仑,鞭长莫及。
草原勃尔赤……困兽罢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管笔,沾了特制的墨。
那墨用乌贼汁混合珍珠粉制成,写在纸上,白日里是黑色,夜里会泛出微弱的磷光。
他在萧烬的信笺背面写回信。
第一段,同意盟约,雾隐出动主力舰队四十艘,封锁指定海域六个月。
第二段,要求战后贸易特权细化:
东海至扶桑航线,雾隐船队免检;
南洋航线,关税减半;
琉球三十六岛除驻军和关税外,司法、赋税、官员任免皆由雾隐自治。
第三段,附加条件:
朝廷需提供“蜃楼级”战船非核心图纸三套,另开放墨家机关术关于“龙骨拼接”、“水密舱隔”的技术资料。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将落未落。
“爹?”鬼谷汐凑过来,“还要加什么?”
鬼谷玄沉默片刻,在最后添了一行字:
“另,海外有墟,七情所出。战后若得闲,可与雍王论之。”
墨迹在星光下渐渐干涸,泛出幽幽的蓝。
七日后,金陵城外水师大营。
萧烬站在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上,手里拿着刚到的回信。
江风很大,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信纸在手中哗啦作响。
戚元敬和云梦水师统领白露站在他身侧,都等着他开口。
“鬼谷玄答应了。”萧烬把信递给戚元敬,“条件在背面。”
戚元敬迅速扫过,眉头皱起:
“琉球自治、关税减半……还要机关术图纸?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精。”
“但他肯出四十艘主力舰。”
白露开口,声音清冷如她姑姑白秋水,
“雾隐的战船我知道,虽不如朝廷新造的‘蜃楼’,
但胜在熟悉海况,擅长夜战、雾战。
有他们封锁东海,赵睿就算想从海上跑,也插翅难飞。”
萧烬看向她:“白统领觉得值?”
“值。”
白露毫不犹豫,
“海上打仗,船多一分,胜算多一分。
何况鬼谷玄的女儿鬼谷汐会来。
那丫头我见过,在海里比鱼还灵活,
惧脉修为不弱,能操控小范围的海雾和暗流。
有她在,咱们的水鬼营能多三成把握。”
“图纸呢?”戚元敬看向萧烬,“墨家机关术的核心,真能给?”
“给一部分。”
萧烬从戚元敬手中拿回信,指着那段附加条件,
“‘非核心图纸’、‘技术资料’。
意思是,给造法,不给原理。
让他能照着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归墟’……鬼谷玄这是在抛饵。
他知道我母亲去过海外,知道我在查七情起源。
他想用这个换更多东西。”
“那殿下准备如何回复?”戚元敬问。
萧烬转身望向茫茫江面。
正月末的江水还带着冰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更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几片帆影。
那是雾隐的先遣船队,已经来了。
“告诉他,条件我基本同意。
但琉球自治需加一条:
奉大胤正朔,行大胤律。
若有叛乱、通敌、劫掠商船之事,朝廷有权出兵平定。”
萧烬语速平稳,
“图纸分三批给,战后给第一批,
三年内无违约,给后两批。至于‘归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锋利的东西。
“等打完这一仗,我亲自去雾隐,听他慢慢说。”
又过了三日。
长江口外,雾隐旗舰“吞海号”的船楼上,鬼谷汐赤脚站在栏杆上,海风吹得她长发乱舞。
她手里拿着父亲刚到的密信,看了一遍,哈哈大笑。
“有意思!”
她跳下栏杆,对身后几个同样装束随意的雾隐将领道,
“那个萧烬,答应是答应了,
但加了条‘奉正朔、行大律’。
这是防着咱们自立为王呢!”
一个独眼老将瓮声瓮气道:“小姐,咱们真要给朝廷卖命?”
“什么叫卖命?”
鬼谷汐把信纸一抛,纸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入海中,
“这是做生意。咱们出船出力,他们给钱给权。公平买卖!”
她走到船头,望向西边。
江水在这里入海,黄浊的水流与碧蓝的海水交锋,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再说了。”
鬼谷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们不觉得,跟赵睿那种死气沉沉的家伙打仗,很无聊吗?萧烬这边……可有意思多了。”
她忽然抬手,五指虚抓。
船周十丈内的海面,雾气开始无声汇聚,凝结成一片乳白色的障壁。
雾中隐约有影子晃动,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发出低低的、仿佛从深海传来的呜咽。
几个雾隐将领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看见没?”
鬼谷汐散开雾气,回头粲然一笑,
“我的‘海市蜃楼’,好久没在真正的战场上用过了。
这次……可得让朝廷的水师,好好开开眼。”
她脚踝的贝壳链叮咚作响,像海妖的吟唱。
而在雾隐群岛最深处的观星台上,鬼谷玄收到了萧烬的回复。
他读完信,将信纸凑近烛火。
纸边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海风里。
“奉正朔,行大律……”
他喃喃重复,
“萧烬啊萧烬,你是真要建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他走到栏杆边,仰头望向星空。
东海之上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瀑,倾泻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
在那片星海的尽头,传说有座岛屿,岛上有墟,墟中有碑,碑上刻着七情起源的秘密。
那是母亲临终前告诉他的故事。
母亲说,那地方叫“归墟”,是天下万水汇聚之处,也是七情能量最初涌出的泉眼。
“你会去的,对吧?”
鬼谷玄对着星空低语,也不知在问谁,
“等你收拾完这中原的烂摊子,等你打赢了昆仑那个疯子……
你一定会去归墟,找你母亲的踪迹,找七情的答案。”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那时候,我手里的‘归墟’秘密,又能换到什么?”
海雾漫上高台,吞没了他的身影。
只有那盏孤灯还在雾中亮着,像大海深处,一头巨兽悄然睁开的眼睛。
而东海的风,已经转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