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雪后初霁。
靖安司衙门后院的独栋小楼里,地龙烧得正暖,却驱不散叶红鱼眉间一缕寒意。
她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酸枝木榻上,数十条细辫散在肩头,辫梢的银铃与彩珠寂然不动。
琥珀色的眸子盯着手中一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墨迹,是她亲手破译后的文字:
昆仑地涌,七情将涸;龙脉移位,天倾西北。
笺角附着一幅极简的墨线图,勾勒出连绵山势,其中三处被朱砂点出,旁注小字:
“气机淤塞异变点”。
素笺之下,压着一枚非金非木的玄色令牌,正面阴刻“天机”二字,背面是一个“乙”字。
这是天机阁的乙等情报兑换令,凭此可免费获取一次价值不菲的乙等情报。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句以特殊药水书写、需映着烛火才能看清的蝇头小楷,浮现在素笺空白处:
“此讯赠故人,不涉交易。然‘太上’之目,或已垂视。”
“故人……”
叶红鱼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那三枚老旧铜钱,红绳已有些褪色。
百晓生,那个永远笼罩在云雾之后、算尽天下却不动声色的天机阁主,竟然用了“赠”字。
她离开天机阁已久,如今更是身居朝廷要职,这情报是念旧,还是算计?
更让她心悸的是最后那句。
“太上”——宇文绝自爆前那凄厉的咆哮声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袁监正的‘太上无情道’……尔等‘有情众生’……皆为资粮!”
当时只觉是败亡者的癫狂呓语,如今结合这十六字谶言和百晓生的警告,“太上”二字,骤然变得沉甸甸的,仿佛暗夜中一双冰冷无情的巨眼,已悄然睁开,俯视着这纷扰人间。
“昆仑地涌……七情将涸……”
她低声咀嚼。
七情之力源于人心,汇于天地,若真如谶言所说在昆仑之地“将涸”,那绝非自然现象,只能是袁天衍那“绝地天通大阵”已开始大规模抽吸、湮灭情绪能量!
而“龙脉移位”,更是直指王朝气运根本。
若龙脉被肆意牵引、扭曲甚至截断,轻则天灾频仍,重则国祚崩摧!
她豁然起身,赤足踏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九州堪舆图》前。目光落在西陲那一片巍峨山脉的标识上。
昆仑。
袁天衍的老巢。
百晓生标出的三个点,呈三角之势,隐隐拱卫着传说中的昆仑祖脉所在。
“动作这么快……”
叶红鱼咬了咬下唇。虽然早有预料袁天衍在昆仑必有动作,但没想到其影响已开始显化于天地气机,甚至被天机阁捕捉到如此清晰的征兆。
这“情赠”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也危险得多。
窗棂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进。”叶红鱼收起素笺与令牌。
一名身着靖安司普通文吏服饰、面容毫无特色的青年闪身而入,低声禀报:
“郡主,北境‘灰隼’最新密报抄件;
另外,苏墨大人转来一份关于‘安神香’的初步追查线索,
指向河西走廊几处商会隐秘货栈,已派人暗中核实。”
叶红鱼快速浏览,当看到“勃尔赤金帐内,西域番僧‘摩罗刹’主持之祭坛。
每日燃香,其烟灰呈诡异黑色,触之冰寒,侍卫嗅之愈久,神情愈呆”时,瞳孔微微一缩。
安神香……黑色灰烬……西域……
她脑海中瞬间将几条线索串联。
“备车,去雍王府。”
她当机立断,必须立刻将百晓生的情报与这些线索并报萧烬与柳如眉。
尤其是“太上”二字,或许母亲知道更多。
雍王府,澄心斋。
炭盆里的银骨炭无声燃烧,室内暖融。
萧烬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面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沉静如渊。
柳如眉坐在下首,一身素白广袖裙,发髻间只簪着那支青玉“情丝簪”,眉宇间带着重掌天宗、清理门户后的淡淡倦色,但眸光依然清亮睿智。
叶红鱼将素笺、地图、令牌,连同北境和安神香的简报,一并呈上。
室内静默了片刻,只有书案上那尊小巧青铜香炉里,姬瑶光今晨派人送来的“宁神香”袅袅升腾,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草药混合气息,试图安抚这里过于凝重的氛围。
柳如眉最先看完那十六字谶言和百晓生的附言,指尖轻轻拂过“太上”二字,良久,才幽幽一叹:
“‘太上忘情’,非‘绝情’。
古籍《道德》有云:‘太上,下知有之’。
意指至高至上的道,百姓仅知它的存在,却不受其干扰。
后世修炼者,多有曲解,将‘忘情’等同于‘绝情灭性’,实乃谬误。
袁天衍若真以‘太上无情’为道标,其所谋恐非止于净化人间情感……”
她抬起眼,看向萧烬,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他所求的,或许是更可怕的东西,
取代‘天道’中关于‘情’的这一部分规则,
成为执掌‘无情’的……‘太上’本身。
若如此,他需要的不仅仅是龙气和圣血,
更需要一个覆盖九州、重塑规则的‘道场’!
昆仑大阵,便是他的道场基石!”
萧烬背脊微微挺直。
取代天道规则?
这个猜测比单纯的“毁灭情感”更加宏大,也更加疯狂。
这意味着袁天衍的目标不是消灭“有情众生”,而是要将众生都纳入他制定的、冰冷的“无情”运转法则之中。
众生依旧存在,但悲喜不再由心,爱恨皆成虚妄,一切情感波动都会被大阵过滤、抹平,成为维持“无情天道”运转的……养料?
他想起宇文绝死前所言“皆为资粮”,顿觉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
“百晓生这份礼,太重了。”
萧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仅印证了我们最坏的猜测,更指明了危险的方向和紧迫的时间。
‘七情将涸’、‘龙脉移位’,说明大阵的汲取已开始影响天地根本。
我们之前定下的‘先中原后昆仑’之策,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紧迫。”
他拿起那幅简易地图:
“这三个点,必须立刻派人秘密核查。
红鱼,让你手下最精干、最擅长隐匿和勘察地脉的好手去,
配上天宗精通气机感应的高手。
记住,只侦查,绝不接触,更不可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这些地方具体发生了什么,
袁天衍用了什么手段,以及……
有无破坏或干扰的可能。”
“是。”叶红鱼肃然领命。
“另外,”
萧烬看向那枚乙等令牌,
“百晓生既然给了兑换令,不用便是浪费。
红鱼,动用它,查询
‘如何稳固或遮蔽一地之龙脉气息,
使之免于被外力搜寻与汲取’。
我们需要为将来保护关键之地的龙脉做准备,或许……
也能从中反推袁天衍窃取龙气的手法。”
叶红鱼点头,将令牌小心收好。
“至于‘太上’……”
萧烬揉了揉眉心,
“柳宗主,天宗典籍浩瀚,
可否请您回去后,组织可信之人,
秘密查阅所有关于‘太上’、‘忘情’、
上古祭祀与规则权柄的记载?
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关键。”
柳如眉颔首:
“我回去便办。此事关乎道统根本,我会亲自督促。”
她顿了顿,看向叶红鱼,眼中流露出母亲独有的担忧,
“红鱼,天机阁虽赠讯,但其立场终究莫测。
你与百晓生有旧,接触时务必万分小心,
莫要完全依赖这份‘故人之谊’。”
叶红鱼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露出,冲淡了些许凝重:
“娘,你放心。
你女儿我可是从他那里‘毕业’的,
他那套‘万物皆有价’的规矩,我懂。
这份情,我记着,但也防着。”
萧烬最后将目光投向关于“安神香”与北境“黑色灰烬”的简报,手指在案几上敲出“快三下、慢两下”的节奏。
“西域的渗透,比我们想的深,手法也更诡谲。
勃尔赤恐怕已不只是合作者,而是半只脚踩进了陷阱。
安神香……情绪诱导……看来西域势力也在玩‘情’的把戏,
只是方向更为阴毒,旨在控制与泯灭。”
他看向叶红鱼:
“安神香的调查继续深入,务必挖出源头和核心配方。
北境那边,凌雪的压力会更大,传信给她,
务必小心‘摩罗刹’及其香灰,自身安全为上,
探查‘地火祭坛’时若事不可为,以保全为要。
同时,将‘太上’与昆仑异动的情报也抄送给她,
让她对西域番僧的真正意图有更清醒的认识。”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果断。
澄心斋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照着三人沉肃的面容。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仿佛预示着那来自西北昆仑的阴影,正随着夜幕,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