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腊月廿六,雪后初晴,京城的寒意被阳光稍稍驱散了几分。
但文华殿偏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积雪更需小心衡量。
殿内陈设雅致,地龙温热,却无多余暖阁。
监国雍王萧烬与宣武帝赵祚并坐于上,首辅张正则、户部侍郎陆青书、太府寺卿苏墨侍立在下首左侧。
对面,只站着一位客人,万象商会总会长,乔致庸。
乔致庸一身深蓝色暗纹锦袍,料子极好却不炫目,富态的脸上挂着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和煦笑容,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弥勒。
他身后并无随从,只有手边茶几上放着一卷装帧考究的文书。
“老朽乔致庸,拜见陛下,拜见雍王殿下。”
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恭敬却丝毫不显卑微,那是长期与王公贵族打交道后锤炼出的分寸感。
“乔会长不必多礼,看座。”
赵祚声音清朗,抬手示意。
这位年轻的皇帝经过数月历练,举止间已多了几分沉静气度。
萧烬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乔致庸身上,并未急于开口。
他面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披着玄色貂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场。
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轻叩着,快三下,慢两下。
乔致庸谢座后,并未寒暄,双手将那卷文书呈上:
“此乃敝商会一点心意,以及对未来时局的一些浅见,名曰《共济纲要》,请陛下与殿下过目。”
陆青书上前接过,展开与张正则、苏墨同观。
文书内容详实,条理清晰,核心无非三点:
商会愿提供巨额低息借款以充国库;
承诺优先、稳定供应朝廷所需各类紧俏物资;
并利用其遍及天下的网络,协助朝廷平抑物价、疏通物流。
张正则捋着花白长须,眼中精光一闪。
这是雪中送炭,更是势力站队。
陆青书推了推水晶镜片,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数字和条款。
苏墨脸上则挂着与乔致庸同款的温和笑意,只是右手拇指,开始缓缓转动那枚羊脂玉扳指。
“乔会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赵祚看过摘要,颔首说道,
“如今朝廷初立,百废待兴,
北有草原虎视,西有赵睿未平,
正需商会这般肱骨协力,共度时艰。”
“陛下言重了。”
乔致庸笑容不变,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何况商会扎根于天下万民之中,
天下不稳,商路不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敝商会不过是求一个安稳经营的环境罢了。”
话说得漂亮,但殿内几人都明白,这“安稳环境”的价码,必然不菲。
果然,接下来的具体谈判移到了侧厅,主要由苏墨与乔致庸对面交锋。
萧烬与赵祚并未全程参与,却时刻关注着隔壁传来的只言片语。
侧厅内,炭火噼啪。
苏墨亲手为乔致庸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袅袅。
“乔世伯,许久未见,家父生前常提起您,说您是他生平仅见的商道奇才。”
乔致庸接过茶盏,闭目细嗅,叹道:
“令尊苏公,才是真正的雅商,将江南文气与商道融合,老夫不及。
看到苏公子今日风采,苏公泉下有知,必当含笑。”
他睁开眼,目光温和却透彻,
“世侄,闲话稍后再叙,我们先谈正事。
这《纲要》中,朝廷予商会的方便……似乎还有些笼统。”
谈判就此展开。
一个是年轻锐利、掌控朝廷钱袋的新贵,一个是老辣深沉、执掌天下商脉数十年的巨擘。
双方在盐铁“辅业”承包的范围、漕运关税减免的年限、西域商路保护权的细节上,寸土必争。
苏墨的欲脉修为悄然运转,敏锐地捕捉着乔致庸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细微表情下隐藏的真实意图与底线。
而乔致庸则像一座深潭,任由苏墨如何试探,表面依旧波澜不惊,只在关键处,才以不容置疑的温和语气,守住核心利益。
“……世伯,漕运关税减两成,时限三年,已是朝廷最大限度让利。
如今中原战事将起,各处用度如流水,朝廷也要考量长远。”
苏墨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客气。
乔致庸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光泽温润,他轻轻摩挲着,沉吟片刻,终于笑道:
“罢了,三年便三年。
就当是商会为朝廷平定中原,提前献上的贺礼。
不过,河西三道‘赤铜’、‘怒焰晶’的专营权,需写入条款。
世侄知晓,那里不太平,商会运货,风险也大。”
苏墨心念电转,河西走廊连接西域,正是敏感地带。
专营权给了商会,便利之余,也等于将部分边境贸易的监控权让渡。
但眼下,朝廷确实急需商会稳定供应这些战略物资。
“可。但商会需每季详报专营品类、数量、流向,并接受朝廷派驻稽核。
且……仅限于已探明、无争议的矿脉。”
苏墨提出了制约。
“合情合理。”乔致庸爽快答应,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最终,双方在日落前敲定了厚达数十页的具体条款章程,双方各退一步,又各有所得。
总体而言,朝廷在经济困窘、强敌环伺的当下,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资源输血和渠道支持;
商会则用真金白银和物资,换取了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内,在盐铁、漕运、西域贸易等关键领域的巨大优势和合法扩张空间。
回到正殿,乔致庸向萧烬与赵祚汇报了结果,姿态恭谨。
萧烬全程倾听,此时才缓缓开口:
“乔会长鼎力相助,朝廷铭记。望商会能恪守约定,畅通物资,平抑市价,便是对朝廷,对天下百姓最大的功劳。”
“殿下放心,商誉乃商会立身之本,既已签约,必当全力以赴。”乔致庸郑重承诺。
事情似乎已毕,乔致庸起身告辞。
行至殿门,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萧烬道:
“瞧老朽这记性。方才谈的都是公事,倒忘了件私事。”
他笑容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
“多年前,老朽海外行商时,
曾有幸与殿下的母亲,苏挽晴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苏夫人风姿卓绝,见识广博,令人心折。
临别时,她曾托付老朽保管一箱她游历海外时收集的杂物,
说是些风土标本、零散笔记,
言道‘若他日吾儿对海外风物或往事有所好奇,或可一看’。
此箱一直存放在商会总库最妥当地之处。
殿下若有意,老朽随时可命人取来。”
殿内骤然一静。
萧烬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面上却波澜不惊,拱手道:
“乔会长有心,先母遗物,自当珍视。然眼下国事繁杂,千头万绪,实难分心。待中原稍定,或许再劳烦会长。”
“应当的,应当的。此物完璧归赵,方算了却老朽一桩心事。”
乔致庸笑容不变,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次行礼后,从容退去。
殿门关上,偏殿内安静下来。
张正则皱眉:
“乔致庸此人,老谋深算。此刻抛出王妃遗物,是示好,也是……提醒我们,他手中掌握的,不止明面上的资源。”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更是一种无形的联结。日后但凡涉及海外情报、母亲往事,乃至……殿下功法渊源,我们都难以完全绕开他。”
苏墨走到萧烬身边,低声道:
“殿下,谈判时我留意到商会近年有一种名为‘安神香’的货品,流通量隐秘增长。
据我会下鉴别,其成分……有些异常,
似乎掺有极难察觉的域外之物,或有微弱扰动情绪之效。来源指向西域方向。”
萧烬默然片刻,目光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商会可用,以解燃眉。不可倚,钱粮命脉终须自立。
更不可信,乔致庸是千年狐精,每一步皆有深意。
那箱遗物,暂不理会,列入密档。至于‘安神香’……”
他看向刚刚悄然入内、侍立一旁的叶红鱼,
“红鱼,由你靖安司暗中细查,我要知道它从哪来,到哪去,给了谁,有何效果。”
“明白。”叶红鱼干脆应道,腕间铜钱轻响。
萧烬收回目光,指尖再次敲击起来。
与万象商会的联盟,如同一剂药效猛烈却可能蕴含未知毒性的强心针,已经服下。
接下来,既要借其力稳住大局,又要时刻警惕,不被这庞大的商业帝国悄然捆绑,甚至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