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号既出,无需多言。
“左满舵!所有火炮,瞄准那鬼影子!给老子轰!”
浪翻云的咆哮如同炸雷,在雾隐战船上响起。
他独腿稳稳钉在甲板,虬髯怒张,独眼死死盯着那尊庞然黑影,
“妈祖保佑!让这帮装神弄鬼的倭子尝尝咱雾隐的炮子!”
“轰!轰轰!”
训练有素的雾隐炮手反应极快,三门侧舷火炮几乎同时怒吼,炽热的铁弹撕裂空气,拖着白烟砸向那“海坊主”式神。
然而,那由阴冷海水与怨念凝聚的怪物,反应更快。
“呜——!”
海坊主发出一声仿佛来自深海沟壑的沉闷呜咽,巨大的身躯看似笨拙,实则灵活得诡异。
它不闪不避,一条由粘稠黑水构成的粗壮手臂猛地挥起,竟像拍苍蝇般凌空扫向那三枚铁弹!
“砰!砰!噗!”
前两枚铁弹被直接拍飞,落入远处海面,炸起高高水柱。
第三枚则直接没入那黑水手臂之中,只发出一声闷响,便被无数流动的黑色水液吞没、消融,连个浪花都没能溅起。
“什么鬼东西?!”浪翻云瞳孔收缩。
贺茂忠行立于安宅船首,蝙蝠扇轻摇,神色淡漠,仿佛眼前一切尽在掌握。
“凡铁之火,岂能伤及神道御灵?可笑。”
他话音未落,那海坊主被铁弹击中的手臂处,黑色水液一阵翻涌,迅速弥合,毫发无伤。
反而那幽绿的眼眶中火焰一跳,巨口张开,喷出一股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色水箭,直射浪翻云战船!
“散开!”浪翻云怒吼。
水手们奋力操舵,战船险之又险地偏转船头。
黑色水箭擦着船舷掠过,落在后方海面,嗤嗤作响,竟将一片海水染得乌黑,冒出丝丝诡异的气泡,显然带有剧毒或强腐蚀性。
与此同时,贺茂忠行身后另一名紫衣巫女也抬起了头。
同样苍白的面容,同样鲜红的嘴唇。
她双手十指飞快弹动,如同拨弄无形的琴弦,口中吟唱着更加尖锐诡异的调子。
“哗啦——哗啦啦!”
萧烬所在探海舟周围的海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不是被加热,而是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搅动,形成一个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船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撕裂、拖入海底。
更可怕的是,漩涡中传来强烈的吸力和精神干扰,令人头晕目眩,心神动摇。
“式神‘涡潮’,可搅乱水域,惑乱心神。”
贺茂忠行冷漠的声音传来,
“放弃无谓抵抗。在阴阳术面前,尔等不过是池中游鱼。”
“游鱼?”萧烬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船舷最高处。
海风吹得他青灰色劲装紧贴身躯,披风飞扬。
面对那搅动海流的无形之力和喷吐毒水的狰狞巨影,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专注。
“那就看看,是谁的‘池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七色光华自他周身轰然绽放!
不再是先前探岛时小心翼翼维持的方圆三丈领域,而是彻底铺开!
赤、橙、青、蓝、紫、黑、白,七色情绪能量如同实质的潮汐,以萧烬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奔涌扩散,瞬间笼罩了己方三艘船只及周围二十余丈的海面!
七情领域——全开!
领域之内,混乱的海流漩涡仿佛撞上了一层坚韧无形的壁障,旋转速度骤然减缓,那股惑乱心神的力量也被领域内流转的七情能量不断消解、中和。
船上众人只觉得压力一轻,晕眩感迅速退去。
“这是什么力量?!”贺茂忠行一直淡漠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死死盯着那瑰丽又和谐的七色光华,蝙蝠扇停止了摇动。
“非灵力,非妖力……是情绪?如此驳杂的情绪,竟能如此稳定地外放成形,干涉现实?”
萧烬没有理会他的惊疑。
展开全领域对抗两名高级式神的范围干扰,对他本已不足五成的真气是巨大负担,经脉灼伤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眼神锐利如鹰,全部心神都投入对眼前两种力量的感知与分析。
阴阳术的“灵力”,与七情“情绪能量”,本质不同。
前者更接近天地间某种原始的、中性的能量,通过特定仪式、符文、咒语进行引导、塑形、赋予属性。
如那“海坊主”的阴寒怨毒,“涡潮”的混乱吸力。
而后者,直接源于生灵内心的情感波动,更加鲜活、多变,与个体心性紧密相连。
但,可相互影响!
“凌雪,护住船队,防御毒水!白霜、周清,以哀、爱之力,尝试净化削弱那黑色水箭的怨毒!鬼谷汐——”
萧烬语速极快,命令清晰,
“你不是怕它,你是它的‘同类’!用你的‘惧’,去感知,去干扰,甚至……去模仿,去引导!浪翻云,火炮间歇轰击牵制,准备突围!”
“明白!”众人齐应。
凌雪身影一晃,已出现在船队侧翼,面对“海坊主”再次喷来的数道黑色水箭,她短剑“雪魄”出鞘,剑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股冰封万物的极寒哀意。
剑光过处,空气凝结白霜,那激射而来的毒水竟在半空中速度骤减,表面浮现冰晶,毒性似被那股纯净的“哀”之寒意稍稍冻结、净化。
白霜与周清并肩而立。
白霜双手结印,口中吟唱起空灵哀婉的调子,那是天宗哀脉用于安抚亡灵、净化怨念的《安魂曲》片段。
声波融入领域,化为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晕,主动迎向那些被凌雪减缓的毒水。
周清则弹奏起随身携带的一张七弦古琴,琴音温和仁爱,如春日暖阳,与白霜的哀歌相辅相成,进一步消融毒水中的恶意。
那“海坊主”似乎对这些“情绪力量”的干扰极为不适,幽绿眼眶中的火焰剧烈跳动,发出焦躁的嘶吼。
另一边,鬼谷汐赤足立于船头,海蓝色长发无风自动。
她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开了对自身“惧脉”的压制。
不是去对抗那“海坊主”散发的恐惧怨念,而是……融入,感知,共鸣。
她从小在海边长大,听过无数关于深海怪物的恐怖传说,亲身经历过海上的暴风与诡雾,她心中的“惧”,与海洋的莫测、深邃紧密相连。
此刻,她将自己的“惧意”如同丝线般伸出,小心翼翼地触碰、缠绕那式神的核心。
“我看到了……”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
“混乱……痛苦……被强行束缚的深海亡魂的碎片……还有,操纵它的‘线’……”
她猛地睁眼,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无数细微的、常人无法看见的“灵力丝线”,从两名紫衣巫女手中延伸而出,没入两个式神体内。
尤其是连接“海坊主”的丝线,最为粗壮,但也……并非无懈可击。
“雾起!”鬼谷汐娇叱一声,双手虚张,对着海面狠狠一抓。
她修炼的《幻海迷雾诀》本就擅长操控海雾。
此刻,结合自身惧脉对“海坊主”怨念的感知与模仿,再加上萧烬领域内流转的情绪能量加持,效果倍增!
“呼——!”
以鬼谷汐为中心,浓郁的白雾凭空而生,并非之前荒岛那种灰白死寂的雾,而是带着海洋湿气、光影迷离、仿佛隐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的“活雾”。
雾气迅速弥漫,不仅笼罩了己方船队,更是朝着贺茂忠行的三艘安宅船蔓延而去!
雾中,光影扭曲,隐约有巨大的黑影游弋,有怪异的声响回荡,有直抵心底的寒意滋生。
那是鬼谷汐将自己对深海恐惧的想象,借助雾气与情绪能量显化出来的“伪幻象”。
虽无实际杀伤力,却足以干扰视线,扰乱心神,尤其是对那些依靠集中精神维持式神和施展阴阳术的巫女与贺茂忠行本人!
“幻术?”
贺茂忠行眉头紧锁,蝙蝠扇挥动,一股清冽的灵力荡开,驱散靠近船身的雾气,但雾气源源不绝,且幻象层出不穷。
“竟能如此娴熟地操控雾气与精神干扰……此女对‘惧’之道的运用,已近领域之境?中原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战场局势,因萧烬的领域统御、凌雪等人的针对性化解、鬼谷汐的大范围幻雾干扰,竟然暂时稳住了!
浪翻云趁机指挥炮火间歇轰击,虽难伤式神根本,却也逼得它们不得不分神应对,无法全力进攻。
贺茂忠行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支看似普通的探险船队,不仅拥有能展开稳定情绪领域的高手,更有精通哀、爱净化之力的修士,甚至还有能施展如此精妙海雾幻术的惧脉奇才。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种“情绪力量”似乎对式神这种以怨念、执念为核心驱动的灵体,有着某种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作用!
“不能拖延了。”贺茂忠行眼中寒光一闪,“虽然‘那位大人’吩咐尽量活捉,但若事不可为……就地净化,免除后患!”
他手中蝙蝠扇“唰”地完全展开,扇面上以金银双线勾勒的复杂阴阳符文骤然亮起!
他不再摇扇,而是以扇为笔,在空中急速虚画!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真言,配合繁复的虚空符印,一股远比之前两名巫女施展时更加磅礴、精纯、且带着某种“秩序”与“净化”意味的灵力轰然爆发!
天空似乎暗了一瞬,海面上方,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阴阳太极虚影隐隐浮现,散发出镇压、封禁一切的威压!
“阴阳结界·镇封!”
贺茂忠行厉喝一声,蝙蝠扇朝着萧烬所在的探海舟猛然压下!
那空中阴阳太极虚影随之转动,投射下一道黑白交织的光柱,如同天牢枷锁,笼罩向萧烬及其领域!
光柱所过之处,鬼谷汐制造的幻雾纷纷溃散,海面被压出明显的凹陷,连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凝固!
这是融天境阴阳师方能施展的强力结界术,旨在以绝对的灵力优势,封印、镇压目标区域内一切异常能量!
萧烬顿时感到如山岳般的压力从天而降!
七情领域剧烈波动,七色光华明灭不定,运转迟滞。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本就负担极重的经脉,在这股强力镇压下,更是雪上加霜。
“主公!”凌雪见状,毫不犹豫就要返身救援。
“别过来!”萧烬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抬头,看向那镇压而下的阴阳光柱,眼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燃起两簇炽热的火焰。
怒!
不是失控的暴怒,而是面对强敌压境、守护同伴、扞卫道路的昂然怒意!
怒脉通玄的真谛,在于“以怒护所爱,守所信,开太平”!
“你的道,是冰冷的秩序,是无情的净化。”
萧烬缓缓站直身体,七情领域非但没有被压垮,反而在怒意的催动下,那代表“怒”的赤红之光骤然暴涨,如燎原之火,逆冲而上!
“我的道,是鲜活的人间,是七情淬炼后的守护!”
“轰!”
赤红怒意与黑白光柱狠狠撞击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有无形的波纹疯狂扩散,海面被压出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海浪向四周排开!
萧烬身体剧震,再次喷出一口鲜血,但双脚如同钉在甲板上,寸步未退!
他的怒,带着沙场征伐的铁血,带着寒渊风雪的凛冽,更带着对身后这片海域、这群同伴不容侵犯的决绝意志!
竟生生顶住了那融天境阴阳结界的镇压!
“不可能!”贺茂忠行终于色变。
一个真气明显不足、还带着内伤的人,单凭一种情绪力量,竟能正面抗衡他的阴阳结界?
这超出了他对“情绪修炼”的认知!
就在他心神震动、结界出现一丝微不足道凝滞的刹那——
萧烬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思”脉在脑海中急速推演,捕捉到了贺茂忠行施术节奏中,因震惊而产生的那亿万分之一秒的破绽!
没有炫目的招式,没有冗长的咒语。萧烬并指如剑,周身那逆冲的赤红怒意骤然一收,尽数凝聚于指尖。
怒意极致压缩、凝练,褪去了狂暴的外衣,呈现出一种深邃、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暗红。
与此同时,“哀”之净化,“爱”之守护,“惧”之洞察,“欲”之执着,“恶”之决绝,“思”之清明……
其余六种情绪能量并非消失,而是如同众星拱月,悄然融入那一点暗红剑意之中,为其赋予更复杂的底蕴与变化。
七情虽未彻底融合,但在这一刻,因守护同一个目标,达成了短暂的、高度协调的共鸣!
剑意成型,萧烬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渊。
“这一剑,敬这波澜壮阔的人间海——”
他指尖,轻轻向前一点。
“霜天。”
嗡——!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丝线,自他指尖激射而出。
丝线细若发丝,却凝练着萧烬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怒意精髓,以及六情共鸣的微妙加持。
它无视空间的距离,仿佛跳跃般,瞬间穿透了那因贺茂忠行心神震动而稍显虚浮的阴阳结界光柱,径直射向那庞大的“海坊主”式神!
不是攻击贺茂忠行本人,而是直指他操纵的、此刻正因主人分神而出现一丝滞涩的式神核心!
贺茂忠行察觉时,已然不及!
“噗!”
细如发丝的暗红剑意,精准无比地刺入“海坊主”幽绿眼眶之间,那怨念与灵力最集中、也最脆弱的“核心节点”!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响。
“海……坊……主……”
那庞大的黑影骤然僵住,幽绿火焰疯狂跳动、明灭,发出凄厉而不甘的无声嘶嚎。
构成它身体的黑色粘稠水液开始剧烈沸腾、蒸发,庞大的身躯从内部透出暗红色的裂纹,迅速蔓延全身!
“咔嚓……轰隆!”
仅仅维持了一息,这尊足以令寻常船队绝望的高级式神,便在一阵剧烈的灵力反噬与情绪净化之力的内外交攻下,轰然爆散!
化为漫天飘洒的黑色水珠和迅速消散的怨念碎片,被海风一吹,再无痕迹。
“噗——!”
式神被强行击溃,与其心神相连的贺茂忠行如遭重击,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手中蝙蝠扇的光芒也黯淡大半。
维持“涡潮”的那名巫女更是尖叫一声,七窍流血,软倒在地,式神随之溃散。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残留的雾气缓缓飘散。
萧烬收指而立,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微微摇晃,被抢步上前的凌雪一把扶住。
他体内真气已近乎枯竭,经脉灼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强行催发“霜天一剑”的代价极大。
但他眼神依旧明亮,冷冷地看向远处船上面如金纸的贺茂忠行。
贺茂忠行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死死盯着萧烬,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最擅长的海上,被一个明显状态不佳的中原修士,以如此诡异而精准的方式重创式神,反噬自身。
对方那种“情绪力量”,对式神的克制,对施术者节奏的捕捉,还有那惊艳决绝的一剑……都远超他的预估。
继续缠斗,己方式神一毁一散,自己又遭反噬,对方虽也强弩之末,但那几个辅助的修士和雾隐的战船火炮还在……胜负之数,已难预料。
“撤。”
贺茂忠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深深看了萧烬一眼,似要将这张面孔刻入脑海,随即蝙蝠扇一挥,示意船队转向。
三艘安宅船不再纠缠,迅速收拢队形,向着东北方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灰雾区域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迷蒙的海天之间。
海面上,只留下一些飘散的雾气,和渐渐平复的波涛。
“赢了……我们打退了扶桑的阴阳头?”
浪翻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敌方退走的方向,随即哈哈大笑,
“妈祖保佑!萧……领队厉害!还有鬼谷丫头、凌姑娘、两位仙师,都厉害!”
船上众人也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很快被各船军官压下,转为紧张的戒备和迅速的损管检查。
萧烬在凌雪的搀扶下,缓缓坐下,接过鬼谷汐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压下喉头的腥甜。
他望向贺茂忠行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只是暂时逼退。”他声音有些沙哑,
“他未出全力,至少,他本人并未真正下场近身搏杀。而且……他对我们‘情绪力量’的认知,经过此战,恐怕会更深入。下次若再相遇,便没这么简单了。”
更重要的是,贺茂忠行口中的“天道之托”,以及那与袁天衍理念隐约相合的“净化”之说……
扶桑阴阳寮,果然也与那笼罩天下的阴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传令,”萧烬强提精神,“全速返航。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