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离荒岛约莫两个时辰后,那如附骨之疽的灰白浓雾才渐渐淡去。
天光重新洒落海面,波光粼粼,带着劫后余生的明亮。
船上众人大多脸色疲惫,或坐或卧,默默调息。
萧烬命人分发御情司初步研制的“清心宁神”药丸,虽药效有限,但多少能缓解长时间精神紧绷带来的萎靡。
他本人则独立于主舰船头,玄色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右臂经脉处。
持续展开领域对抗岛上情绪侵蚀,又强行回溯祭坛残留意念,原本恢复七成的灼伤处隐隐作痛,真气也只剩不足五成。
但他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投向东南方海天交接之处。
“归墟之眼……”他低声自语。
荒岛刻文指向东南,鬼谷汐感知到的“安宁海流”也流向东南,雾隐传说中的那片神秘海域,是否就是上古“均衡碑刻”所在?
“萧大哥,喝点水。”
鬼谷汐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是出发前在雾隐补充的淡水,加了少许宁神的草药,味道清苦。
她赤足站在甲板上,海蓝色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辫梢缀着的彩珠和细小贝壳随船身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萧烬接过,饮了一口。冰凉液体滑入喉中,带着淡淡药香,确实让烦闷的思绪清明少许。
“你的‘惧脉’感知,在这片海域,可还有别的异常?”
鬼谷汐闭目凝神片刻,摇头:
“离开那片雾区后,‘恐惧’残留就淡了很多。
现在海面的‘情绪’很自然,风是风,浪是浪。不过……”
她顿了顿,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望向船队侧后方,
“总觉得有什么在看着我们,很遥远,但……带着审视的味道。”
萧烬眉头微蹙。
几乎就在同时,桅杆了望台上的水手猛地敲响了铜钟!
“铛——铛铛铛——!”
急促的警钟声撕破了海面的宁静。
“东北方向!有船!大型舰船!数量……三艘!速度很快!”
了望手扯着嗓子吼叫,声音带着紧张。
甲板上顿时骚动起来。
水手们条件反射般跳起,冲向各自的战位。
凌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萧烬身侧,右手已搭在“雪魄”剑柄上。
白霜和周清也从舱内快步走出,脸色凝重。
萧烬转身,目光如电,望向东北海平线。
三个黑点正迅速放大,破开蔚蓝海水,疾驰而来。
船体样式逐渐清晰,船身狭长,首尾翘起,上层建筑多层累叠,形制奇峻。
船帆是深褐色,绘有复杂的波浪与火焰纹样。
“是扶桑的‘安宅船’!”浪翻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这位独腿的雾隐猛将撑着木腿快步走来,独眼死死盯着来船,脸上横肉抽动,
“他娘的,扶桑的船怎么会出现在这片海域?还挂着那种旗!”
此时,三艘扶桑舰船已逼近至两里之内,呈品字形散开,隐隐有包围合围之势。
众人看得更清楚:
居中那艘最大的安宅船主桅上,悬挂着一面深紫色的旗帜,旗帜中央并非任何已知大名的家纹,而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图案。
黑白两色构成一个变形的太极图,但阴阳鱼的眼部被替换成跳动的火焰纹样,太极图外围则环绕着一圈细密的、如同锁链般的符文。
“太极火焰纹……”萧烬眼神微凝。
这图案,他从未见过,但那股刻意融合“阴阳平衡”与“火焰净化”的扭曲感,让他本能地联想到某些东西。
扶桑船队没有发起攻击,而是继续逼近,直至进入一里范围,方才缓缓减速。
居中那艘大船上,船首处出现数道人影。
为首者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穿白色狩衣,头戴高耸的黑色立乌帽子,面容清癯,蓄着短须,手持一柄闭合的蝙蝠扇。
他身后站着四名身穿深蓝色水干、腰佩太刀的武士,以及两名穿着紫色巫女服、低眉垂首的女子。
白衣男子目光扫过萧烬所在的雾隐探海舟,尤其在看到船帆上的雾隐徽记和浪翻云等人时,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他展开蝙蝠扇,轻轻摇动,声音透过海风传来,用的是带着浓重扶桑腔调、但尚算流利的中原官话:
“前方船只,停下。此乃‘神之遗弃之地’外围海域,未经许可,不得擅闯。”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艘船上,显然运用了某种音波秘术。
浪翻云独眼一瞪,就要破口大骂,被萧烬抬手止住。
萧烬上前几步,走到船舷边,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抱拳朗声道:
“在下乃天朝商船领队,误入此地海域,并无冒犯之意。不知阁下是?”
白衣男子蝙蝠扇微顿,淡淡道:
“吾乃贺茂忠行,扶桑阴阳寮首席阴阳头。”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烬、凌雪、鬼谷汐以及两位天宗弟子身上扫过,尤其在感受到他们身上隐约的情绪能量波动时,眼神更冷了几分,
“尔等并非普通商旅。汝等身上,沾染着‘遗弃之地’的污秽与不祥之气。闯入禁地,惊扰沉眠,按律,当受‘净化’。”
“净化?”萧烬面色不变,“何为净化?此乃公海,何来禁地之说?我等确从前方荒岛经过,但那岛屿荒芜已久,何谈惊扰?”
“冥顽不灵。”贺茂忠行摇头,蝙蝠扇“唰”地合拢,指向荒岛方向,
“那片土地,乃古神战场,怨念与瘴气沉积千年,是滋生‘妖魔’、污染心魂的污秽之源。任何靠近者,皆可能被其侵蚀,将不洁带回人世。”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肃穆,
“吾等受‘天道’之托,看守此地,防止污秽外泄。尔等擅自闯入,已沾染不洁,需随吾返回寮中,接受神道仪式净化,方可放归。”
天道之托?
萧烬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念急转。
是袁天衍?还是扶桑本土某个与袁天衍理念契合的势力?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谨慎:
“贺茂大人,我等确实不知此地禁忌。既是误会,我等立刻远离便是,何须劳烦贵寮净化?归期紧迫,耽搁不起。”
“沾染污秽,岂是远离便可?”贺茂忠行语气转冷,“汝等情绪驳杂,尤其是……”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鬼谷汐和白霜,
“惧与哀,如此浓重,正是最易被‘遗弃之地’残念侵蚀、亦最易滋生‘心魔’之属。放尔等离去,若将污染散布,岂非祸害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停船,接受检查。若确无携带禁忌之物,且愿配合净化,或可从轻处置。”
浪翻云再也按捺不住,低声骂道:
“放屁!老子在东海混了三十年,从来没听说这片海是你们扶桑的禁地!还检查?净化?你当你是谁?”
贺茂忠行身后一名蓝衣武士闻言,手按刀柄,厉声喝道:“放肆!竟敢对阴阳头大人无礼!”
气氛骤然紧绷。
萧烬心中快速权衡。对方三艘安宅船,体型虽不及探海舟庞大,但速度更快,且明显是战船配置。
己方三艘船,两艘探海舟主司探险,虽有一定武装,但非专业战舰;
浪翻云所乘的那艘是雾隐战船,战力最强,但以一敌三,又在对方宣称的“主场”海域,胜负难料。
更重要的是,他真气不足五成,经脉隐痛,凌雪等人也非全盛状态。
而对方那个贺茂忠行,气息深沉晦涩,给萧烬的感觉……
绝不弱于法相境,甚至可能更高。
其身后那两名一直低头的巫女,也透着诡异。
硬拼绝非上策。
“贺茂大人。”萧烬再次开口,语气放缓,带着商人的圆滑与无奈,
“非是在下不愿配合,实在是船队有要务在身,耽搁不起。您看这样如何?我等立刻转向,绝不回头,并且愿以财物补偿,权当惊扰之过。”
他示意苏墨取来一个准备好的小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来自江南的精美丝绸和一小袋珍珠。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这是示弱,也是试探。
贺茂忠行目光扫过那箱财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轻蔑的神色。
“俗物。”他吐出两个字,蝙蝠扇再次展开,轻轻摇动,
“吾辈所求,乃天地清宁,人心澄澈。此等外物,何足道哉?最后一次告诫:停船,受检,接受净化。否则……”
他合拢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
“轰!”
他身后左侧那名紫衣巫女,一直低垂的头猛然抬起。
那是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双眼空洞,嘴唇却鲜红如血。
她双手结出一个怪异的手印,口中发出急促而艰涩的音节。
海面之上,距离萧烬船队约百丈处,海水忽然剧烈翻涌,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腥气的力量陡然爆发!
漆黑的海水凝聚、升腾,化作一个高达三丈、模糊不清的庞然巨影。
那影子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头部只有两个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空洞,双臂如蟒,浑身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水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与冰冷气息。
“式神!”鬼谷汐失声低呼,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黑影中蕴含的、被强行束缚扭曲的“恐惧”与“怨恨”,那是与她同源却截然不同的、充满恶意的力量。
浪翻云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真是阴阳术!还是能召唤‘水生魔’的高级式神!这玩意不好对付!”
贺茂忠行声音漠然:“此乃‘海坊主’,栖息于深海怨念所化之式神。尔等船只,在它面前,与孩童玩物无异。是束手就擒,还是葬身鱼腹?”
那被称为“海坊主”的巨大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周身黑色水液沸腾,幽绿的眼眶死死“盯”住萧烬的船队,充满恶意与贪婪。
甲板上,许多水手脸色惨白,握武器的手都在颤抖。
这种超越寻常武力的、带着神秘诡谲色彩的存在,最能摧垮常人的勇气。
萧烬的目光扫过那狰狞的式神,又落回贺茂忠行那张看似淡漠、实则掌控一切的脸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右手手指,在披风掩盖下,悄然做出了几个细微的手势。
那是给凌雪、浪翻云,以及各船船长看的暗号。
准备……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