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夜,马不停蹄。
萧烬与数名精干影卫,换马不换人,沿官道、驰道、甚至部分人迹罕至的山间捷径,以近乎极限的速度向京城狂飙。
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密令,备好最快马匹与简单食水,无人敢多问一句。
当那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却依旧脊梁挺直的熟悉身影掠过时,沿途官员与军士只能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第八日黎明前,天色最暗时,数骑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自西侧便门入京。
城门守将早已被陆青书暗中调换为绝对心腹,验过令牌后无声放行,并迅速封锁了雍王已秘密回京的消息。
雍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却只照亮了围坐在沙盘舆图旁的寥寥数人。
萧烬已洗去一身风尘,换了件简单的玄色常服,脸上易容未除,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与锐利,让陆青书和匆匆赶来的叶红鱼都心头一凛。
姬瑶光也在,她穿着月白色的便服,外罩一件浅碧色薄纱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只插着一支青玉簪。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仪态依旧无可挑剔的端庄,只是看向萧烬时,那平静眼眸深处才泄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柔软。
“情况。”萧烬没有废话,声音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沙哑,却更显沉凝。
陆青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将早已整理好的情报册子双手呈上,语速平稳清晰:
“殿下离京期间,格物院总体运转良好,‘水力织机’改良已初见成效,
新式水车在京郊两处皇庄试用,效率提升三成。
‘破妄会’中,以周挺、胡铁手为首的一小撮人,大约十一二人,
言论日益偏激,多次在内部集会上贬斥礼法、质疑七情修炼价值,鼓吹‘唯器物理性为真’。
臣与韩墨主事曾多次警示,然收效甚微。
萧燃殿下……对此态度暧昧,似被其‘打破枷锁、创造新世’的口号吸引。”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事发当日,观礼官员共三十七人,其中工部、户部官员为主,亦有两位御史。
原型机暴走,确系萧燃殿下受激后强行启动尚未稳定之核心所致
。当场无人死亡,十七人受情绪能量波及,出现短暂失控,
经天宗驻京修士及时救治,现已基本恢复,唯余心悸、乏力等后遗症。
财物损失主要是演武厅西墙及部分屋顶,已着工部估价修缮。”
“舆论方面,”
叶红鱼接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色劲装,只是眉宇间带着冷意,
“事发后两个时辰内,便有至少五份内容相近、措辞激烈的匿名揭帖出现在东西两市及几个衙门附近的醒目处。
随后两日,京中多家茶楼酒肆出现‘热心闲人’议论,
矛头直指殿下纵容亲弟、格物院行险弄巧、新政蕴含不测之祸。
御史台已有三位御史准备联名上奏,内容与流言高度吻合。
背后推手,已锁定与以安远伯府、原吏部右侍郎王家为首的旧勋贵残余有关联的几家清客文人组织,
资金流向正在追查,尚未发现与袁天衍或西域的直接联系。”
“萧燃殿下现状如何?”萧烬问,目光看向姬瑶光。
姬瑶光轻声答道:
“事发后,臣妾与陆先生商议,以‘保护调查’为名,
将烬弟送至城西温泉别院暂住,由可靠侍卫与两名懂医术的嬷嬷看顾。
韩墨主事每日都会去一趟,汇报格物院日常,并试图开解。
然……烬弟自那日后便极少说话,常一人独坐发呆,
送去的饭食也动得很少,人消瘦得厉害。
臣妾去过两次,他只反复说‘我给兄长惹祸了’、‘我是不是很没用’,情绪极为低落自责。”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萧烬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他起身:“青书,红鱼,你们随我来。瑶光,你也一起。”
他没有去温泉别院,也没有去格物院主院,而是直接来到了格物院后方一片相对僻静的工坊区。
这里灯火通明,即便已是深夜,仍有不少匠人和学者在忙碌。
空气里弥漫着木料、金属、油料和炭火的味道。
萧烬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骚动,只有附近几人认出后慌忙行礼。
他摆手制止,径直走向一处正在测试新型曲辕犁的工棚。
棚内,几名工匠和一位老农正围着一具看似笨重却结构精巧的铁木复合犁具讨论,地上还摊开着画满线条的图纸。
“这犁头角度再调一度,入土会不会更省力?”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那老农和工匠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萧烬,更是惶恐。
萧烬却已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犁头与犁身的连接处,又伸手试了试犁柄的弧度:
“柄部这里,若是包裹一层浸油的软皮,长久操作是否更能防磨手?”
老农愣住,下意识答道:“贵……贵人说得是!小老儿试了几日,这犁是好用,翻地又深又匀,就是这木柄确实磨手,若包上东西……”
旁边负责的工匠连忙记下。
萧烬点点头,又看向墙上挂着的几幅图纸,分别是改良的水力碾米机草图、新式纺车部件分解图、以及一套用于矿井通风的简易扇叶系统模型图。
他仔细看了半晌,指着通风扇叶的某个连接点:
“此处受力最大,用寻常榫卯易损,可尝试以精铁铸造此关键连接件,虽成本略增,但耐用数倍,长远划算。”
匠人们纷纷点头,眼中露出信服甚至兴奋的光芒。
这位雍王殿下,似乎真的懂行!
萧烬一连走了三四个工棚,看了改良的播种耧车、新配方的防水桐油、用于山地运输的省力绞盘……
每到一处,他都能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或建议,言语平和,态度专注。
很快,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匠人和学者从其他工坊聚拢过来,安静地跟在后面,眼神中充满了惊讶、敬意,以及……一种被重视的激动。
最后,他停在一处陈列着数十件已成型或半成品“实用发明”的大厅。这里的东西没有“万械图谱”那般惊世骇俗,却实实在在关乎民生:
更耐用的镰刀、省柴的灶台、便于携带的折叠担架、改良的捕鼠夹、甚至还有一套为视力不佳老者设计的带凸起标记的炊具……
萧烬站在大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凝聚着智慧与汗水的造物,然后转向身后越聚越多、几乎囊括了格物院大半实干派的匠师与学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本王离京数月,今日归来,首先便来此处。为何?”他顿了顿,“因为这里,才是格物院真正的脊梁,是我大胤未来强盛之基石!”
众人屏息。
“什么是格物?不是故弄玄虚,不是追求惊世骇俗,更不是拿未经验证的危险之物哗众取宠!”
萧烬语气加重,目光如炬,
“格物,是格万物之理,用以改善民生,巩固国防,强国富民!是让耕者有其便,织者有其器,工者有其技,伤者有其护,老者有其依!”
他指向那些陈列的器物:
“这些,才是格物之正道!
是诸位日以继夜、默默钻研的心血结晶!
是真正能让百姓得益、让国家强盛的东西!
朝廷设立格物院,拔擢诸位,给予钱粮支持,所求者,正在于此!”
“本王今日,看到这些,心甚慰!”
他声音转缓,却更显真诚,
“诸位之功,朝廷不会忘,百姓不会忘,本王更不会忘!
自本月起,所有参与这些实用项目研发的匠师、学者,薪俸一律上浮两成!
项目卓有成效者,本王亲自向陛下请旨,额外嘉奖,授以官职爵赏,亦无不可!”
大厅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低哗和阵阵热切目光。
许多匠人眼圈都红了,他们中不少人出身卑微,一生钻研技艺,何曾受过如此公开的肯定与厚赏?
“但是,”
萧烬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目光扫过人群,那凛冽的威严让嗡嗡声瞬间消失,
“格物院中,亦有少数人,心思不在正途。
或沽名钓誉,好高骛远;
或受人蛊惑,以偏激言论哗众取宠,
甚至不惜违背规程,擅启险器,酿成祸端!
此等行径,非但无功,反而差点毁掉诸位的心血,
毁掉格物院的清誉,更危及同僚性命、动摇朝廷威信!”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对于此等害群之马,朝廷法度不容,本王更不容!陆先生!”
“臣在!”陆青书上前一步。
“即刻以‘散播谣言、扰乱治安、危害公共’之罪名,逮捕周挺、胡铁手等十一人!彻查其言论源头、资金往来、有无境外勾连!涉事者严惩不贷,背后推手,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是!”陆青书肃然领命。
“叶主事!”
“属下在!”叶红鱼抱拳。
“你率靖安司精锐配合,控制舆论节点,抓捕散布流言之首恶。同时,将格物院此次实用成果,择其要者,通过《京报》及说书人等渠道,大力宣扬!要让京城百姓知道,格物院真正在做的是什么,真正造福于民的是什么!”
“明白!”叶红鱼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雷霆手段,迅疾如风。
命令下达,隐藏在人群外围的侍卫与靖安司暗探立刻行动,很快便有数处轻微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传来,旋即平息。
萧烬不再看那边,目光重新温和下来,看向面前众多匠师学者:
“诸位且安心回去,继续钻研。格物院的天,塌不下来。本王在,正道便在。”
众人心潮澎湃,纷纷躬身行礼,而后满怀激动与安心,陆续散去。
经此一事,人心大定,实干之风必将更盛。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午时。
萧烬这才看向一直安静陪在身侧的姬瑶光,低声道:“走吧,去别院。”
温泉别院环境清幽,花木繁茂,温暖的硫磺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萧燃被安置在一处向阳的静室里,窗外可见一池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汤。
他独自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比萧烬记忆中更加单薄瘦削,肩膀垮着,头深深地低垂,左手手背上那块扭曲的烫伤疤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听到脚步声,他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萧烬挥手让侍卫和嬷嬷退下,只留姬瑶光在门外廊下。
他走进静室,在萧燃对面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房间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烬看着弟弟那副畏缩绝望的样子,胸口堵得发闷。
他想起那个躲在藏书阁角落偷偷看书的瘦小身影,想起他谈起机关阵法时眼中难得的光芒,更想起母亲去世后,自己对这个庶弟有意无意的疏远和忽视。
怒火早已在了解全部情况、并雷霆处置了煽动者后消散,此刻涌上心头的,是深沉的疲惫、失望,以及更多的、无法推卸的责任与愧疚。
良久,萧烬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更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离京这几个月,走了很多地方。云梦泽的大水,雾隐的海岛,南疆的深山,草原的旷野,蜀道的险峻……见了很多人,也遇到了很多事。”
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萧燃面前的矮几上。
一样是一本用普通棉纸装订、略显粗糙的手稿,封面上是萧烬亲笔写的《游历见闻与格物遐思》。
另一样,是一枚乌沉木打造、刻有雍王暗记的令牌,凭此令可在北境及部分合作商会调取一定限额的非违禁物资。
“这手稿里,记着沿途所见各地民生百态、匠作技艺、自然奇观,也有我的一些胡思乱想。”
萧烬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责备,只有陈述,
“比如云梦水患时,若有更坚固灵活的堤坝构件;
雾隐海船若能有更精确的导航罗盘;
南疆山地运输若能有效利用滑轮与索道;
草原牧人若能改良奶制品保存之法……
看到这些,我就在想,若是燃弟在,或许能想出更巧妙的法子。”
萧燃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这令牌,可调用一些资源。原本是想,等你格物院做出真正利国利民的成果,需要扩大试制或推广时,给你行个方便。”
萧烬继续道,目光落在萧燃低垂的头顶,
“我知道,你一直想证明自己,想打破那些你看不惯的、阻碍进步的陈规旧矩。
这份心思,没有错。
若你想打破的,真是那些让百姓受苦、让能人不得施展的陋习,哥支持你。
格物院,就是你的战场,朝廷和百姓,都需要更好的器具、更精的技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渐渐沉凝,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是,燃弟,你看看这次,你差点毁掉的是什么?”
“不是你一个人的名声,也不是哥的权势。”
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萧燃心上,
“你差点毁掉的,是外面那些工匠、学者,
无数个像你一样,怀着用技艺改变世界、让生活更好这种最朴素的愿望,
日夜埋头苦干的心血和希望!
是格物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专注于民生实学的正道声誉!
是朝廷推行新政、试图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一次重要尝试!”
“你被几句‘打破枷锁’、‘创造新世’的漂亮话煽动,
被那虚幻的‘惊天动地’诱惑,就忘了‘格物’的根本是什么,
忘了你手中的力量,应该为什么而用。”
萧烬看着浑身开始剧烈颤抖的弟弟,最后一句,说得极慢,极重:
“真正的‘破妄’,不是打破一切规矩,不是追求虚无缥缈的惊世骇俗。
而是破除你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妄之念,脚踏实地,
用你的智慧和双手,去做出让百姓得益、让国家强盛的东西。
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这才是你能找到的、真正的价值和认同。”
话音落下,静室里只剩下萧燃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他猛地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脸上混杂着无尽的悔恨、羞愧、痛苦,以及一丝被点醒的茫然与震动。
他看到了矮几上那本厚厚的手稿,看到了兄长游历期间密密麻麻的记录与思考,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只有对民生实际的关注和对技术可能性的探寻。
他也看到了那枚令牌,代表着兄长未曾言明的信任与期许。
“兄……兄长……”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砸在衣襟上,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我不是想……”
他猛地扑在矮几上,嚎啕大哭起来,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将连日来的恐惧、自责、绝望、委屈,全都倾泻而出。
萧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哭。
直到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他才缓缓起身,走到萧燃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弟弟颤抖的肩上。
“罚俸一年,禁足别院,直至‘万械图谱’能量暴走原因彻底查明、补救方案完善,并完成三部实用器械的改进设计,经格物院众匠师评议通过为止。”
萧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后,你仍回格物院,但需在韩墨主事及三位资深大匠共同督导下进行项目。‘破妄会’中,理念健康、致力实学者,可吸纳进格物院新设的‘创新评议会’,担任技术咨询与改良提议之职。其余,解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是朝廷法度,亦是家规。你可能做到?”
萧燃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那双一直带着怯懦与不安的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光。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能!兄长,我能!我一定……一定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萧烬点了点头,收回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门外廊下,姬瑶光静静伫立,见他出来,迎上前,递上一方温热的湿帕。
萧烬接过,擦了擦脸和手。
“夫君处置得宜。”姬瑶光轻声道,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上,“刚柔并济,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此番过后,格物院风气可正,烬弟心结可解,朝中宵小亦当震慑。”
萧烬将帕子还给她,望向院中蒸腾的温泉水汽,长长舒了一口气。
京城的这一场风波,暂时算是平息了。
但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远方酝酿。而他,必须尽快整合所有收获,突破那最后的关卡。
七情通玄,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