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色远比中原更加深邃,苍穹如墨,星河倒悬。
萧烬在乌洛兰部外围一处隐蔽营地中,正借着摇曳的牛油灯光,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勾勒着西域-草原物资通道的几个关键节点,以及凌雪可能潜入破坏的路径。
他指尖的炭笔忽然顿住。
一种没来由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牵动,带着慌乱与不祥的意味。
他下意识按住心口,体内七情循环微微紊乱,肝经传来熟悉的细微刺痛。
“大人?”帐外守夜的影卫察觉到气息波动,低声询问。
“无事。”萧烬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不安。
或许是连日奔波,思虑过重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地图上,刚画了两笔——
呼!
急促的振翅声撕裂夜的寂静,一道比寻常信鸽快得多的黑影如箭般射入营帐,甚至撞翻了灯盏旁的水碗。
那是一只通体纯黑、唯有双爪雪白的异种鹞鹰,脚环上系着的不是竹管,而是一枚乌黑的玄铁小筒,筒身刻着三道鲜红的紧急刻痕!
靖安司最高级别加急密报,非十万火急、关乎生死存亡不可用!
萧烬脸色骤变,一把抓过鹞鹰,迅速解下铁筒,拧开密封的蜡层。
筒内只有一卷薄如蝉翼的特殊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陆青书那熟悉工整却略显潦草的笔迹。
显然书写时,这位素来冷静的首席谋士,心绪也极不平静。
萧烬快速扫过,瞳孔急剧收缩。
“……二日前,格物院‘万械图谱’核心原型机公开演试。
原定由萧燃殿下演示‘水力织机改良模型’及‘新式水车传动部件’。
然演示中途,萧燃殿下受‘破妄会’激进分子数人言语激将,
称‘格物之学若不能显惊天动地之能,
终是小道’、‘世人皆重七情玄妙,
轻实物创造’、‘殿下若只敢演示这些微末之物,
何谈破旧立新’云云。”
“萧燃殿下情绪激动,不顾格物院主事韩墨及数位老工匠劝阻,
临时更换演示项目,强行启动尚在‘力场稳定测试’阶段的‘万械图谱’核心原型机。
启动后不足十息,三处关键符文回路过载,
喜、怒、惧三脉晶石能量暴走,互相冲激,引发小范围‘情绪能量风暴’,
虽未直接造成人员伤亡,但风暴波及摧毁演武厅西侧墙壁及部分屋顶,
更导致在场十七名观礼官员、匠师出现不同程度情绪失控症状,现场大乱……”
“事后,萧燃殿下当场呆滞,被韩墨等人保护性带离。
然消息已无法封锁,更有别有用心者推波助澜,散布谣言,
称‘雍王之弟擅启邪器,祸乱京师’、‘格物院行妖异之术,动摇国本’、‘七情之外另辟蹊径,实乃对朝廷与天宗之大不敬’……舆情汹汹。”
“臣与王妃殿下第一时间封锁格物院,控制涉事人员,救治伤者,安抚官员。
王妃殿下已动用内宫及宗室影响力,暂时压下御史弹劾。
然此事已被政治化,矛头直指殿下‘纵容亲弟、擅弄奇技’、‘所倡新学蕴含不测之险’……”
“另,据靖安司暗桩探查,此次事件中‘破妄会’激进分子言论,
与袁天衍所倡‘绝情道’、‘摒弃冗余情感’之论有隐隐呼应之处,
皆在否定传统伦理情感之价值,鼓吹某种‘绝对理性’或‘物质至上’。
虽无直接证据表明彼等受袁天衍指使,但此思想倾向,危险且易被利用。”
“事态紧急,恐需殿下速归定夺。京中暗流,非王妃与臣所能久压。”
信末,是陆青书一贯的严谨,附上了初步处置措施、涉事人员名单、舆情关键传播节点,以及姬瑶光一句简短的附言:
“夫君勿忧,瑶光必稳住内宫。然烬弟心伤,需兄归解。”
萧烬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一股混杂着愤怒、焦灼、心痛、自责的情绪如火山般在胸中翻腾。
愤怒于萧燃的鲁莽偏执,轻易被人利用;
焦灼于京中局势,自己不在,姬瑶光和陆青书压力巨大;
心痛于弟弟此刻的崩溃状态;更深深自责——
自己忙于天下大事,四处奔波寻药觅钥,却忽视了对这个敏感自卑、渴求认同的庶弟的关心与引导,甚至未能及时发现格物院内潜伏的思想隐患!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怒火伤肝,焦灼伤脾,此刻他体内七情已有失衡之兆,肝经刺痛愈发明显。
“传令!”
萧烬的声音沉冷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草原事宜,按既定方略,交由萨仁公主与木华黎便宜行事。
凌雪处,追加一道命令:
搜集西域‘圣火教’与中原‘破妄会’激进思想可能存在关联的任何线索,不拘大小,即刻密报。”
“是!”帐外影卫领命。
“立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返回京城!”
萧烬一边说,一边快速将重要物品收拢,
“通知沿途各站,准备好换乘马匹,昼夜兼程!”
“遵命!”
命令下达,营地瞬间从静谧转为高效的行动状态。
萧烬独自站在帐中,看着摇曳的灯火,脑海中飞速盘算。
萧燃的问题,根源在于心病。
他长期生活在自卑与渴望中,又拥有过人的机关天赋和偏执性格,“破妄会”那套“打破一切陈规、唯技术论英雄”的激进理念,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脆弱也最渴望证明自己的部分。
这次事件,与其说是阴谋,不如说是他自身心魔与外部煽动结合的必然爆发。
但此事被政治化,则是别有用心者的推波助澜。
旧勋贵残余势力对新政不满,袁天衍潜伏的暗子想要搅乱局势,甚至可能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们抓住了这个绝佳的突破口,攻击的不仅是萧燃,更是他萧烬的威信,是格物院代表的新政方向,是朝廷与七情天宗共同维系的秩序。
必须快刀斩乱麻,但又不能简单粗暴。
处置萧燃是家事,更是国事。
既要平息舆论,惩前毖后,又要保住萧燃的才能和心血,更要借此机会,清理掉“破妄会”中的毒瘤,将这股偏激但确有创造力的能量,引导到正确的轨道上。
还有姬瑶光……她独自在京支撑,面对内外压力,不知这几日如何熬过来的。
念及此,萧烬心中又是一阵抽痛与歉疚。
他走到帐边,望着东南方向京城所在的夜空,眼神渐渐凝聚,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燃弟,等我。”他低声自语,带着疲惫,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京城的风波,为兄来平。你的路,为兄来指。”
半个时辰后,数骑如离弦之箭,冲破草原的夜幕,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踏碎了草原的宁静,也踏上了归京救火、平息内乱的紧迫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