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时值深秋,泰山上下却已人声鼎沸,旌旗招展。自朝廷颁布“人间守望盟”英雄帖,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府、藩镇、宗门及已知的隐世势力后,天下响应者云集。
尽管仍有疑虑观望者,但袁天衍那覆盖天穹的宣告与“一年之约”的灭世压力,终究让绝大多数有识之士意识到,这已非一家一姓之争,而是关乎文明存续、人性根本的道统之战。
朝廷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效率与决心。
沿途驿站物资充沛,关键隘口由戚元敬亲信将领率精兵把守、引导,靖安司与各地官府紧密配合,确保前往泰山的各路英豪通行无阻,也最大限度地防范了可能发生的骚乱或袭击。
这一日,天高云淡,旭日初升。
泰山南天门下,汉白玉铺就的宽阔祭天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井然有序。
广场中央,一座新搭建的高台巍然耸立,台上设香案、钟鼎,悬挂着象征“人间守望”的玄色旗帜,旗上以金线绣着山河社稷与交织的七色丝绦图案。
朝廷方面的人马最先抵达。年轻皇帝赵祚并未乘坐御辇,而是身着便于山行的明黄色箭袖龙纹常服,外罩一件赤色披风,在张正则、戚元敬及一干禁军高手的簇拥下,徒步登上广场。
他的出现,引起一阵低呼与行礼。
赵祚面容肃穆,目光坚毅,向各方微微颔首,尽显一国之君的担当。
紧接着,雍王萧烬率核心班底抵达。
他今日未着亲王服色,仅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悬未开刃的“镇岳”礼刀,步履沉稳。
身后,陆青书、苏墨、姬瑶光(作为天启镇代表及王妃)、叶红鱼(靖安司主事)、秦破军(北境代表,伤势未愈但坚持前来)、凌雪(已从草原秘密返回,立于萧烬侧后方阴影中)等人紧随。
萧烬通玄后的气质更加内敛,但当他目光扫过广场时,那份沉静中蕴含的力量,让许多初次见他的人都心头一凛。
江湖势力陆续登场,引来更多关注。
最先引起轰动的是七情天宗一行。
柳如眉亲自率队,她身着一袭素白广袖留仙裙,发髻高绾,仅插一支青玉“情丝簪”,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身后,各脉首座除了宇文绝(已暴露)和幽泉老妪(宇文绝盟友,未至),其余五位皆在:
肥胖的笑弥勒(喜脉)、红发红须的雷震子(怒脉)、无人能窥真容的无影客(惧脉)、慈眉善目的慈航师太(爱脉)、美艳动人的百花夫人(欲脉)。
萧清浅跟在柳如眉身侧,依旧是一身水蓝衣裙,清丽绝俗,发丝的冰蓝光泽在秋阳下流转,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也已突破至哀脉凝核境,气质愈发沉静。天宗此行,不仅代表了天下修炼圣地的态度,更因其内部刚刚经历宇文绝之乱后由柳如眉重掌大局,意义非凡。
随后,一阵凌厉纯粹的剑意破空而至。
剑阁之主厉斩天,竟真的亲至!他依旧是那副瘦高如竹、灰发披散、独臂空袖的模样,背负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眼神亮得惊人。
他只带了两名抱剑童子,以及代表剑阁世俗势力的巴清夫人。
巴清夫人今日衣着相对朴素,但气度雍容,微笑间与各方颔首示意。
厉斩天的出现,让广场上所有用剑之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雾隐镇的代表也到了,出乎一些人意料,竟是镇主鬼谷玄之女鬼谷汐。
她海蓝色的长发编成数条细辫,随意披散,琥珀色的瞳孔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赤足,脚踝系着贝壳脚链,一身水蓝色劲装外罩绣有海浪纹的短披风,野性难驯中透着灵动。
她带来了鬼谷玄的亲笔信函及一份加密海图,声称父亲正在监控东海异动,无法亲至,但雾隐“厌恶一切试图抹杀情感与自由的邪道”。
云梦镇主白秋水也到了,她乘一叶轻舟自汶水而上,抵达山脚后翩然而至。
依旧是月白色广袖留仙裙,清冷如谪仙,身边跟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灵猫“雪奴”,以及大祭司巫咸与水师统领湘君。
她的到来,带来了南方水域最新的监测情报以及云梦泽地脉哀意的细微变化报告。
南疆方面,来的是一位脸上涂满彩色图腾、身披羽衣、手持桃木杖的干瘦老者,正是黎部大祭司。
他代表着大巫祭“蚩尤”及亲近部族的态度,沉默寡言,但那份源自古老传承的沉凝气息,无人敢小觑。
更令人意外的是草原方面。
萨仁公主竟真的冒险前来,她只带了木华黎及十余名最忠诚的护卫,一路乔装改扮,穿越了可能存在的封锁线。
她身着草原盛装,头戴银饰,面色坚毅,直言:
“草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变成没有灵魂的‘圣火’燃料。父汗或许犹豫,但草原的儿女,也有愿意为守护自己的歌谣、篝火和亲情而战的人!”
她的到来,无疑是对西域渗透势力的有力回击,也代表了草原内部一股不可忽视的声音。
隐世力量亦有代表现身。
云梦泽方向,一道虚幻的老者身影若隐若现,散发出浩瀚如云的哀之意境,有人认出那是云梦隐世圣人“云渺真人”(白秋水师祖)的一缕化身。
东海方向,有苍老威严的神念传音掠过广场:
“老朽‘海皇’,关注此事。雾隐所见,可为佐证。”
剑阁方向,一股仿佛沉睡万古的锋锐剑意一闪而逝,那是“守剑奴”的气息。
虽未真正现身,但这些存在的“表态”,无疑极大增强了联盟的底气与神秘感。
此外,万象商会总会长乔致庸亲自到场,这位富态老者笑容和煦,表示商会愿为“守护人间正常商贸与生活秩序”提供力所能及的物资与渠道支持。
天机阁则只派来一名普通执事,递交了一份加密情报摘要,并重申“中立交易”原则,但暗示愿在情报方面提供“符合规则的便利”。
天下群雄,济济一堂。朝廷、藩镇、宗门、隐世、商贾、草原……
各方势力因不同理由汇聚于此:守护道统、保卫家园、维持秩序、对抗灭世危机、或是单纯不愿沦为无情傀儡。
彼此间或许仍有旧怨、隔阂、利益冲突,但在袁天衍那“绝地天通”的阴影之下,所有人都有了共同的、最根本的敌人。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浑厚的钟声自高台响起,九响之后,广场肃然。
萧烬作为盟主,缓步登上高台。他没有过多的开场白,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以内力平和送出,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我等汇聚于五岳之尊,非为争权,非为夺利。只为一事:守护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孕育的文明,守护我们身为‘人’的情感与记忆,守护这悲欢离合、爱恨交织却始终鲜活的人间。”
“袁天衍以百年布局,布‘寰宇清平’之阵,炼‘无垢’之军,欲绝七情,灭人性,建其所谓‘永恒秩序’之死寂世界。一年之期,冬至子时,便是决战之刻。”
“此战,避无可避,亦无须再避。因为我们要守护的,值得以命相搏。”
“今日泰山会盟,便是要告诉天下,也告诉那昆仑山上的窥视者:人间,自有其守望者!人心,绝非任人拿捏的器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凝:
“萧某不才,蒙陛下信任,诸位抬爱,暂居此盟主之位。盟主非为号令天下,而为协调各方,汇聚众力,共抗强敌。守望盟之宗旨,此前已明:研发抵御情绪操控之法、破坏昆仑妖阵节点、对抗无垢邪军、切断敌之资源补给。一切行动,皆为此服务。”
“在此,萧某提议,守望盟下设三大专司,各司其职,又需紧密协同。”
“其一,曰‘御情司’。”萧烬目光看向柳如眉与萧清浅,“专司研究、布设抵御情绪操控、安抚心神、净化负面情绪能量之法阵、丹药、仪轨。七情天宗精研七情之道,柳宗主、清浅,此事需劳烦天宗诸位同道牵头,天下擅长此道者,皆可入此司效力。”
柳如眉微微颔首,萧清浅则郑重行礼:“定当竭尽全力。”
“其二,曰‘破阵监’。”萧烬看向陆青书、以及人群中的墨璇(墨家机关城代表,已悄然抵达)、鬼谷汐,“专司研究‘寰宇清平大阵’原理、探寻其破绽与节点、制定破坏方案。需精通阵法、地脉、机关、算学乃至星象者。青书统筹,墨家机关术、雾隐海图地脉学、各方秘传,皆需贡献智慧。”
陆青书肃然领命。
墨璇(一位面容清秀、眼神专注的年轻女子)与鬼谷汐也各自点头。
“其三,曰‘荡魔军’。”萧烬看向戚元敬、秦破军,以及台下各军将领、江湖豪杰代表,“专司整合精锐战力,研究对抗‘无垢军’及在情绪干扰环境下作战之新战术,并负责重要目标护卫、突击破坏等作战任务。戚尚书总领,破军及诸位将军、侠士协同。”
戚元敬抱拳,声如洪钟:“领命!”秦破军亦低吼:“干他娘的!定叫那些鬼东西有来无回!”
三大机构框架初定,职责明确,台下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此安排颇为合理,兼顾了各方特长。
最后,萧烬取出一卷图纸,当众展开,正是基于南疆上古遗址阵纹改良、又融合了他通玄后对七情与地脉理解而绘制的初步构想图。
“此乃‘安魂净念仪’之初稿。”萧烬解释道,“灵感源于南疆上古先民疏导净化集体情绪之祭祀阵纹。吾之构想,乃结合特定音律(如钟、磬、琴)、简易阵纹布置、乃至集体诵念,形成区域性的情绪安抚与防护场,或可削弱、干扰外部情绪操控之效果,亦能平复内部因恐慌等产生的负面情绪激荡。此仅为抛砖引玉,具体完善,需‘御情司’诸位大家共同钻研。”
图纸上那些古朴又蕴含玄奥的纹路,以及萧烬简要阐述的原理,让柳如眉、巫咸、慈航师太等精于此道者眼睛一亮,纷纷凝神细观,低声交流起来。
泰山之巅,群贤汇聚,架构初立,方向已明。
一场史无前例的、集结了整个文明精华以对抗“灭情”之劫的宏大联盟,在这一刻,正式成型。
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虎视眈眈,但至少,希望的火焰已经点燃。
萧烬立于高台,望着下方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却都带着坚定或决然神色的面孔,心中那股守护的信念,愈发磅礴。
人间守望,自此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