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雾隐本岛,观星台。
这是一座建在岛屿最高处的八角石台,台面用黑白两色的石材铺成阴阳鱼图案,边缘立着八根雕刻星宿图案的石柱。
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片群岛和浩瀚东海。
鬼谷玄站在石台中央,背对着拾级而上的萧烬。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宽袍,披风上绣着复杂的星图与海浪纹,海风吹动衣袂,让他苍白的面容更添几分出尘之态。
“赵公子来了。”鬼谷玄没有回头,声音如海风般飘忽,“汐儿说,你通过了海皇的考验。”
萧烬走到他身侧,拱手道:“侥幸而已。还要多谢鬼谷镇主的海图与指点。”
鬼谷玄这才转过身。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仔细打量着萧烬,半晌才道:
“你的气息……与三日前初到时不同了。惧脉领域已成,且根基稳固,更难得的是,四种情绪能量竟有交融之势。”
萧烬心中微凛——
这鬼谷玄的洞察力果然惊人。
“前辈慧眼。”萧烬坦然道,“晚辈确有所得,但也更知不足。老海皇说,我修炼的功法残缺严重,需在人间历练补齐,方有资格追寻完整传承。”
鬼谷玄微微颔首,走到石台边缘,望向西南方向:“所以,你接下来要去南疆。”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萧烬点头:“是。综合手中线索,南疆之行势在必行。”
他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摆放在石台的石案上:
白秋水赠送的刻有水波纹的玉符、标注着药材清单的纸张、那幅标记着红点的雾隐海图,以及从怀中取出的冰魄玉莲佩。
“云梦镇主感应到南疆方向有类似‘净水体’的微弱共鸣。”萧烬指着玉符,“治疗家父和秦将军所需的几味关键药材,可能生长在南疆瘴疠之地或海外孤岛。”
他又指向海图:“前辈的地脉学说认为,大地能量与海洋相通。若袁天衍在昆仑抽取地脉之力,这些海上‘能量空洞’可能是地脉受损在海洋中的映射。那么陆地上,尤其南疆这种自古神秘、地气特殊之地,是否也有类似异常?甚至……更严重?”
最后,他拿起冰魄玉莲佩:“此物在云梦泽曾与古老残留意念共鸣。晚辈猜测,南疆作为上古百越之地,或许也藏着与七情修炼、与这个世界根本相关的秘密。”
鬼谷玄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
良久,他缓缓开口:“南疆十万大山,确是天地间一处异数。那里毒瘴弥漫,蛊术横行,百越部族信奉巫神,传承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古老之道。”
他走到石案前,指尖在海图上划过一条弧线:“从海路绕行至南疆沿海,再深入内陆,这条路相对好走,但耗时日久。若走陆路,从云梦南下,穿过‘瘴疠走廊’,虽险但快。你选哪条?”
萧烬毫不犹豫:“陆路。时间紧迫,我必须在明年开春前返程。”
“明智。”鬼谷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过陆路之险,超乎想象。毒虫猛兽尚在其次,最危险的是‘瘴’与‘蛊’。瘴乃天地秽气与情绪能量混合所化,能乱人心智,蚀人脏腑。蛊则是百越巫祭以极端情绪培育的异虫,防不胜防。”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贝壳,递给萧烬:“此乃‘辟瘴贝’,产自东海极深处,佩戴在身,可抵御大部分寻常瘴气。更厉害的瘴,就要靠你自己的修为和准备的药物了。”
萧烬郑重接过:“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鬼谷玄摆摆手,“你此行若真能查明南疆异常与地脉的关联,对雾隐、对天下都有益处。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务必记住:南疆百越,民风彪悍,重诺轻死,但也极排外。莫要轻易介入部族争斗,莫要轻视任何一位巫祭。尤其要注意——近年似乎有中原势力在暗中渗透南疆,目的不明。”
萧烬眼神一凝:“前辈可知是哪方势力?”
“线索太少。”鬼谷玄摇头,“只知那些人行事阴诡,似在搜集罕见毒物与蛊虫,并挑唆部族对抗朝廷流官。你此去若遇,务必谨慎,切勿打草惊蛇。”
“晚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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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萧烬回到住处,开始为南疆之行做准备。
他先取出传讯符箓,向两处发出信息。
第一道传给七情天宗的柳如眉,内容简明扼要:告知自己将赴南疆,询问天宗古籍中是否有关于南疆巫蛊之术与七情修炼关联的记载,并请代为转告清浅自己的行程。
第二道是给妹妹萧清浅的私信,语气温和许多,只说兄长要往南方寻药游历,让她在天宗安心修炼,不必挂念。
符箓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接下来是物资准备。影七影三已从岛上市集采购回来,摊开在地上一一清点。
“主上,按您的吩咐,”影七汇报,“解毒丹三十瓶,避瘴散五十包,驱虫粉二十罐,外伤金疮药四十盒。还有盐二百斤,茶砖一百斤,细布五十匹,铜镜、针线、陶器等杂物若干。这些都是南疆紧俏之物,可用于交易。”
萧烬点头,又补充道:“再备些小巧锋利的中原兵器——短刀、匕首之类,不用多,十余件即可。南疆缺铁,这些有时比金银更管用。”
“是。”影三应下,转身去办。
萧烬则坐在案前,开始整理思绪,规划路线。他从行囊中取出陆青书为他准备的《大胤地理志》南疆分卷,仔细研读。
南疆,古称“百越”,地处十万大山之中,气候湿热,瘴疠横行。朝廷在此设“南疆宣抚使司”,但实际控制力仅限于几座大城和交通要道,广大山区仍由各部族自治。百越部族信奉巫神,各大部族皆有大巫祭,而统御所有巫祭的,是居住在“祖山”深处、被尊称为“蚩尤”的大巫祭——那不是名字,是世代相传的尊号。
据记载,这位“蚩尤”实力堪比七情圣人,但因血脉誓言限制,不得离开祖山范围。
“祖山……”萧烬喃喃自语。若南疆真有异常地脉或“净水体”线索,这位大巫祭或许知道些什么。
但如何见到他?按规矩,只有各部族大祭司或发生重大事件时才能请示。
正思索间,窗外的天空忽然亮起两道微光。
传讯符回来了。
萧烬伸手接住。
第一道符箓来自柳如眉,他注入真气,符箓中传出温婉而关切的声音:
“烬儿,知你将赴南疆,务必万分小心。
天宗古籍确有记载,南疆古巫祭之法,
与七情中之‘哀’、‘惧’、‘欲’三脉关联密切。
其蛊术可视为一种极端情绪与生命能量的运用——
以‘哀’育蛊,蛊带悲毒;以‘惧’控蛊,蛊行诡秘;
以‘欲’诱蛊,蛊噬神魂。
附《南疆巫蛊初辨》一卷,内载基础辨识与防护法门,你仔细研习。
另,清浅一切安好,修为已至凝核境圆满,不日或将突破。
你勿念,专心己事,平安归来。”
声音消散,符箓化作一卷薄薄的丝帛,落在萧烬手中。
丝帛上用细密的小字记录着数十种常见蛊虫的特征、习性与应对之法,以及几种简易的防护阵法。
萧烬郑重收起,又激发第二道符箓。
这次是萧清浅的声音,清脆中带着担忧:
“哥哥!你要去南疆?那里很危险……清浅好担心。
不过柳师父说,哥哥很厉害,一定能平安的。
清浅在天宗很好,师父待我极好,师兄师姐们也都很照顾我。
我最近修为有进步哦,柳师父说可能快要突破到御物境了!
对了,我给哥哥做了个小礼物——”
符箓光芒一闪,一枚小巧的玉佩落在萧烬掌心。
玉佩呈冰蓝色,触手温凉,表面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路,隐隐有哀脉能量流转。
“这是‘清心冰佩’,我用自己的哀脉真气温养了七七四十九天。
哥哥戴着,可以宁神静气,抵御部分精神干扰。
南疆多瘴气,能乱人心神,这个应该有用……
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清浅等你。”
声音消散,余韵中满是小姑娘的牵挂。
萧烬握紧玉佩,心头涌起暖流。
他将玉佩贴身佩戴,冰凉的触感从胸口传来,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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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一切准备就绪。
萧烬站在雾隐码头,向送行的鬼谷汐告别。
少女今日难得穿了正式的衣裙,海蓝色长发编成辫子,发间缀着珍珠和贝壳。
“赵公子,这个给你。”鬼谷汐递过一个皮质水囊,“里面是雾隐特制的‘海盐水’,对付南疆的一些毒虫有奇效。还有,如果在南疆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试着去沿海找‘疍民’——他们是生活在船上的百越分支,与雾隐有旧,认得这个。”
她又递过一枚雕刻着海浪纹的骨牌。
萧烬一一收下,拱手道:“多谢阿汐姑娘。这些时日多有叨扰,待我归来,再当面致谢。”
“客气啥。”鬼谷汐摆摆手,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不过赵公子,南疆那地方……我虽然没去过,但听老人们说,很邪门。你千万小心,别逞强。”
“我会的。”
登上返回大陆的客船,萧烬站在船尾,望着雾隐群岛在视野中逐渐缩小。
肩上的行囊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里面装着的不仅是物资,还有更多责任与期望。
影七影三已易容成普通商队护卫的模样,站在他身后。
“主上,船到津海港后,我们走哪条路南下?”影七问。
“从津海走陆路至云梦,再经云梦西南的‘落凤关’进入南疆。”萧烬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在云梦补充些药材,顺便……再向白镇主请教些南疆的注意事项。”
船破浪前行。
萧烬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南疆。
一个完全陌生、充满危险与未知的地方。
那里可能有救治父亲和破军的药材,可能有与清浅体质相关的线索,可能有地脉异常的真相,也可能隐藏着袁天衍或黑煞教的阴谋。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
为了亲人,为了追随者,也为了……
弄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找到那条真正能守护所有人的道路。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他的衣襟。
胸前,清浅送的清心冰佩散发着温润的凉意;
怀中,柳如眉给的巫蛊辨识卷、鬼谷玄赠的辟瘴贝、鬼谷汐送的海盐水与骨牌,都是沉甸甸的保障与牵挂。
船靠岸了。
萧烬深吸一口气,踏上通往南方的陆路。
新的征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