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大朝会。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丹陛之上,赵祚端坐龙椅,一身明黄龙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萧烬立于御阶左侧首位,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殿内气氛庄重肃穆。
礼部尚书申时言出班,手持玉笏,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朕承继大统,赖文武同心,将士用命,四海渐靖。
北境盟成,草原归附;东海荡平,倭患暂息;
中原底定,江南归心。
此皆上天眷顾,祖宗庇佑,亦乃众卿之功也……”
《宣武中兴诏》的字句在殿内回荡。
萧烬微微垂眸,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敲击着“快三下、慢两下”的节奏。
诏书的内容他早已看过——
减免部分赋税,表彰有功之臣,宣示休养生息之策,同时隐晦地提醒“居安思危”。
“……今特颁此诏,与天下更始。”申时言念完最后一句,躬身退下。
赵祚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众卿可有事奏?”
兵部尚书戚元敬出列,声如洪钟:
“启奏陛下,东海镇海军已班师回朝,
扶桑残部退守本岛,三五年内无力再犯。
臣已拟定《海防整饬疏》,请陛下御览。”
户部尚书海铮紧随其后:
“江南今年秋粮已陆续入库,较去年增收三成。
漕运畅通,各地常平仓储备充足,可保冬春无虞。”
工部尚书潘禹功奏报黄河秋汛平稳,新修堤防无恙。
吏部、刑部、礼部……各部尚书依次奏事,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朝堂之上,一片井然有序的景象。
萧烬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份“井然有序”背后,是张正则、陆青书等人这半年来日夜操劳的结果,是无数新政细则落地推行后的成效,也是用血与火换来的短暂和平。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
散朝时,阳光已经洒满宫城。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诏书内容,不少人脸上带着轻松之色。
萧烬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张正则、戚元敬、陆青书等核心班底。
“雍王,”
张正则加快几步与他并行,低声道,
“诏书已发,朝野反应尚算平稳。只是……”
“只是什么?”萧烬脚步不停。
“有些地方官员,似乎真以为天下太平了。”
张正则捋了捋花白长髯,语气里带着忧虑,
“老臣今日收到三封地方奏报,都是请求削减军费、裁撤戍卒的。”
戚元敬在一旁冷哼一声:
“鼠目寸光!东海扶桑只是暂退,草原勃尔赤狼子野心,
西域更是不知深浅,此刻裁军,岂不是自毁长城?”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
“这也正常。战事平息,地方自然想要减轻负担。
但正如戚尚书所言,此刻远未到刀枪入库之时。”
萧烬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三人:“回雍王府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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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雍王府密室。
烛火将四面墙壁照得通明。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大胤七镇、草原、西域、扶桑乃至南疆的地形地势。
萧烬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
张正则、戚元敬、陆青书、姬瑶光、叶红鱼(通过加密传讯符投影)、以及刚从北境赶回的凌雪(风尘仆仆)围在四周。
“人都齐了。”
萧烬开口,竹竿点在沙盘上,
“今日朝会,陛下颁了《宣武中兴诏》,宣告四海渐靖。这是事实,但也是表象。”
他的竹竿从北境滑到东海,再划过中原、江南:
“北境盟约已签,但勃尔赤身边出现了西域新顾问‘沙赫尔’,
萨仁密报称此人擅操控欲望,疑似欲脉邪法。
草原内部,对萨仁的非议日盛。”
竹竿移到东海:
“扶桑败退,但黑煞教残党未清,且与扶桑某些势力仍有勾结。
戚尚书的海防整饬计划,必须加紧推进。”
再点到中原:
“赵睿虽死,其残部仍有零星活动。
更重要的是,各地旧势力对新政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
最后,竹竿重重落在西部空白处:
“而最大的威胁,在这里——昆仑山,袁天衍。”
密室中一片寂静。
萧烬放下竹竿,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我们打下的,只是一个喘息之机。
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是真正的关键时期。”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刚刚绘制的《天下态势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资源流动、情报网络。
“陆青书,你先说。”萧烬点名。
陆青书翻开羊皮手札:
“新政在七镇推行程度不一。
北境、天启、云梦推行最力,成效显着;
雾隐、剑阁持观望态度,但未公开抵制;
江南表面配合,实则地方豪绅多有掣肘。
整体而言,旧势力反弹仍在持续,
尤其在财税、土地、科举改革三个方面,阻力最大。”
萧烬点头:“预料之中。张相,朝中呢?”
张正则沉声道:
“高肃余党已基本肃清,但‘劝进’风波说明,仍有暗流涌动。
老臣建议,接下来一年,朝廷重心当放在巩固新政成果、选拔寒门人才、加强中央权威上。对外,则宜采取守势,积蓄力量。”
“戚尚书?”
戚元敬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几处关隘:
“军务方面,镇海军需整编扩员,筹建‘皇家海事学院’之事刻不容缓。
北境边军要保持战备,但可轮换休整。
中原各镇驻军需加强训练,尤其要防范黑煞教余孽死灰复燃。此外……”
他顿了顿:
“臣建议,秘密组建一支‘快速反应精锐’,人数不必多,
但需全员修炼七情功法,擅长小队作战,专门应对修士层面的威胁。”
萧烬眼睛一亮:“此议甚好。此事由你牵头,凌雪、叶红鱼协助。”
凌雪抱拳:“是。”
传讯符投影中,叶红鱼的声音带着笑意:“练兵我在行,戚尚书尽管吩咐。”
萧烬看向姬瑶光。
姬瑶光微微颔首:
“内廷已基本肃清,祥瑞谣言之事不会再发生。
妾身近日正在编纂《新礼》与《蒙学七情图说》,
打算从礼制教化入手,潜移默化地扭转观念。
另外,各地女学筹建事宜,也已开始推进。”
“很好。”
萧烬走回沙盘前,双手按在桌沿,
“那么,我们明确一下未来一年的目标。”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巩固内政。新政必须深化落地,经济要恢复发展,民心要凝聚。这是根基。”
“第二,备战。”
手指又竖起一根,
“军事上,整编军队,研发新式战法,尤其是针对修士与军阵结合的战法。
情报上,加强对昆仑、西域、草原的监控。
资源上,全力搜集情绪晶石、稀有药材、上古遗物。”
“第三,”萧烬的声音低沉下来,“解决我个人以及几位核心成员的‘短板’。”
他看向众人:
“我的功法缺陷,父亲的‘七星海棠’毒伤,
秦破军的黑煞余毒,清浅的体质隐患——
这些,都必须在这一年内找到解决方案,至少是明确的线索。”
密室中气氛凝重。
每个人都明白,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
“雍王,”
张正则忽然开口,
“您刚才说‘一年’。是否意味着,一年之后……”
“一年之后,必有大战。”
萧烬斩钉截铁,
“不是我们去找袁天衍,就是他来找我们。
西域对草原的渗透,也绝不会停。
所以这一年,是我们最后的准备期。”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幅《天下态势图》,在背面写下八个大字:
居安思危,蓄势待发。
“诸位,”
萧烬转过身,目光如炬,
“今日之言,出此室,不入六耳。
从明日起,各部门按此方略制定详细计划,半月后我要看到初稿。”
“是!”众人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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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雍王府后花园。
萧烬独自坐在凉亭中,面前摆着一壶清茶。
月光如水,洒在园中的假山池沼上。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水中倒映的月影。
四境暂平……
是啊,表面上的战火熄灭了,但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手指在石桌上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忽然,他心念微动,体内七情真气自然流转。
怒脉的炽热,喜脉的温和,哀脉的沉郁,惧脉的幽邃……
四种情绪能量在经脉中交织缠绕,却又隐隐有着不谐之处。
那是功法残缺导致的滞涩。
萧烬闭上眼睛,尝试引导真气按《黄帝内经·灵枢篇》中记载的“五行生克”理论运行。
肝属木,主怒;
心属火,主喜;
脾属土,主思;
肺属金,主哀;
肾属水,主恐。
五行相生相克,七情亦当如此。
然而真气运行到肝经与心经交汇处时,突然一阵刺痛传来。
萧烬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果然还是不行……”他睁开眼,苦笑着摇头。
残缺的《七情入门·感气篇》,就像一个拙劣的工匠胡乱拼接的图纸,勉强能造出房子,却处处是隐患。
想要修补,必须找到完整的传承,或者……
自己重新推演出正确的路径。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二更天了。
萧烬站起身,望向西北方向——
那是寒渊城的方向,也是昆仑山的方向。
父亲还在寒渊城里,每日忍受着“七星海棠”的折磨。
清浅在天宗,虽得柳如眉庇护,但“净水体”的隐患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秦破军在北境,黑煞余毒时不时就会发作,全靠意志硬扛。
而他,身为儿子、兄长、主公,却还困在这京城之中,被无数政务缠身。
“是该走了。”萧烬轻声自语。
离京游历,寻找突破,寻找解药,寻找对抗袁天衍的“钥匙”——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
他转身走回书房,铺开纸笔,开始书写离京前的最后部署。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几片落叶。
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萧烬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就在他落笔写下“雍王府事,暂交陆青书代管”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凌雪的声音传来:“主上,北境密信,老侯爷亲笔。”
萧烬心头一震:“进来。”
凌雪推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萧烬接过,拆开蜡封,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父亲萧凛那刚劲如刀的笔迹:
“烬儿,七情未圆,勿懈勿骄。北境尚稳,勿念。父字。”
萧烬握着信纸,久久无言。
父亲虽卧病在床,却依然洞若观火。
这封信,既是提醒,也是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离京之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