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萧烬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冰魄玉莲佩——
那是母亲苏挽晴留下的遗物。指尖摩挲着玉佩表面细腻的纹路,他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三日前御书房里赵祚那张真诚而挣扎的脸。
“真龙隐,假龙僵……”
他低声念着那句童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手指在案几上敲出“快三下、慢两下”的节奏,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某根紧绷的弦上。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青书推门而入,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映着烛光:“雍王,出事了。”
“说。”萧烬没有抬头。
“昨夜子时,原钦天监旧址方向,夜空中突现七色彩虹般的光晕,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消散。”
陆青书语速很快,从怀中掏出羊皮手札翻开,
“今晨,京郊农户李老四在自家田里挖出一块古碑,碑文风化严重,但依稀可辨‘胤兴’‘雍王’等字。还有——”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半个时辰前,皇宫太液池内,近百尾金鲤无故跃出水面,场面诡异。现在这三件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萧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传开了?”他缓缓抬头,眼神如寒渊般深沉,“这才几个时辰,消息就传得满城皆知?”
陆青书苦笑:
“有人推波助澜。
茶楼酒肆里,已经有说书人把这三件事编成段子,
说什么‘天降异象,真龙显圣’,‘古碑出土,天命所归’……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暗示我该当皇帝。”萧烬替他把话说完。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摇曳,在萧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你怎么看?”萧烬问。
陆青书沉吟片刻:
“太过刻意。钦天监旧址的虹光——
那里被袁天衍经营多年,留下什么阵法余波或特殊矿石都不奇怪。
古碑出土的时机也太巧,偏偏在陛下与您密谈之后。
至于太液池的金鲤……”
他翻开手札另一页:
“我查过旧档,前朝就有用‘鱼跃龙门’制造祥瑞的先例,
方法是在池中投放特制药饵,刺激鱼群躁动。”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雍王府安静肃穆,但远处街巷隐约传来喧嚣的人声。
“有人想把我架在火上烤。”他淡淡道,“而且手法很急,很糙。”
“雍王的意思是?”
“如果是真心拥戴,会徐徐图之,会制造更‘自然’的祥瑞,会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萧烬转过身,眼神锐利,
“现在这样,分明是迫不及待要搅乱朝局,破坏我与陛下之间刚刚稳固下来的信任。”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新敲击桌面:
“查。让叶红鱼的靖安司和凌雪留下的内卫人手联动,
我要在三天之内知道,这些把戏是谁在幕后操纵,用了什么手段,目的何在。”
“是。”
陆青书应下,却又迟疑道,
“不过雍王,此事若处理不当,恐伤及您的声望。
如今民间议论纷纷,若强硬压制,反而显得心虚……”
“我知道。”
萧烬打断他,
“所以明面上,我会冷处理。
你以雍王府的名义发个告示,
就说‘天象无常,人事为本’,劝百姓勿信谣传,专心生计。”
陆青书眼睛一亮:“以退为进,彰显胸怀。”
“去吧。”萧烬摆手,“另外,让瑶光入宫一趟,这件事她来处理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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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内,姬瑶光听完萧烬派人传来的口信,微微蹙起了秀眉。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兰花纹样,额间那点殷红朱砂痣在宫灯映照下格外醒目。
侍女正在为她梳理长发,她却抬手示意暂停。
“碧荷,”她轻声唤道,“去把近三日当值太液池的宦官宫女名册取来。”
“王妃,这……”贴身侍女碧荷有些犹豫,“后宫不得干政,直接查问前朝事务,恐惹非议。”
姬瑶光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首饰盒中取出一支青玉凤簪,缓缓插入发髻。
“本宫不是要干政。”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是近日宫中屡有怪力乱神之说,扰了清静。
身为雍王王妃,查处传播谣言、装神弄鬼之徒,乃是分内之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垂首侍立的众人:
“传本宫懿旨:自今日起,各宫严禁议论天象祥瑞之事。
凡有私下传播、借机攀附者,一律按宫规严惩。
太液池当值人等,全部带到慎刑司问话——
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皇宫内院弄鬼。”
“是!”殿内众人齐声应诺。
碧荷快步离去。
姬瑶光走到窗边,望向雍王府的方向,轻声叹息。
“夫君,你这雍王当得,比皇帝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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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司的秘密据点里,叶红鱼翘着腿坐在房梁上,右手腕的红绳铜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下面,几名黑衣探子正在汇报。
“钦天监旧址的虹光,经查验,是有人提前在废墟中埋设了‘七彩荧光石’粉末,配合残存的聚灵阵法余波,在子时月光照射下激发而成。”
一名探子道,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搬运重物的痕迹,以及这个——”
他呈上一块碎布,布料边缘绣着暗金色的家纹。
叶红鱼翻身落下,接过碎布端详:“这是……永昌侯府的家仆服饰?”
“正是。”
另一名探子接话,
“永昌侯高弼,是高肃的族弟。高肃倒台后,永昌侯府日渐没落,但暗中与江南几家盐商仍有往来。”
“古碑呢?”叶红鱼把玩着铜钱。
“碑是新凿的,用了做旧手法。”
第三名探子语气肯定,
“我们找到了雕刻石碑的工匠,他承认是三日前有人出重金让他连夜赶工,对方蒙面,但听口音像是金陵一带的人。”
叶红鱼眯起眼睛:“金陵?江南豪商……”
“还有太液池的金鲤。”
最先开口的探子继续道,
“我们在池边隐蔽处发现了残留的药粉,
经辨认,是一种名为‘跃龙门’的秘药,
配方出自前朝宫廷,如今知道的人不多。
而最近太医院恰好失窃了一批药材,
其中就有配置此药所需的‘躁血草’和‘迷心花’。”
“太医院谁负责药材保管?”叶红鱼问。
“是一位姓王的御医,他……”
探子顿了顿,
“他曾在高肃当权时,为高府的女眷诊过病。”
叶红鱼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有意思。高肃的旧部、江南的商人、太医院的蛀虫……
这几股势力凑在一起,想玩一把‘黄袍加身’的戏码?”
她纵身跃回梁上,晃着腿:
“把这些线索整理成册,连夜送到雍王府。
另外,盯紧永昌侯府和那几家江南商人在京城的据点,
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是!”
探子们迅速退去。
叶红鱼独自坐在梁上,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宇文绝在七情山狗急跳墙,袁天衍在昆仑憋着坏,
京城里还有这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她低声自语,
“萧烬啊萧烬,你这摊子,可真够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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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雍王府书房。
萧烬看着眼前摊开的三份卷宗,神色平静。
陆青书、姬瑶光、叶红鱼派来的信使分别立于两侧。
“永昌侯高弼,联合江南‘四海商行’的东家钱万贯,
买通太医院御医王仲,炮制了这一系列祥瑞。”
陆青书总结道,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制造舆论,逼您顺势登基。
一旦您真的称帝,他们就是‘从龙功臣’,
可以借此翻身,重新攫取权力和财富。”
姬瑶光轻声道:
“妾身已按宫规处置了涉事宦官宫女十三人,王御医也已下狱。
后宫之中,此类谣言已基本肃清。”
叶红鱼的信使则补充:
“靖安司监视发现,永昌侯府昨夜有密使出城,
往江南方向去了,似是报信。是否拦截?”
萧烬沉默片刻,手指在案几上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不必拦截。”他最终开口,“放他走。”
众人都是一愣。
“雍王,这是为何?”陆青书不解。
萧烬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天启疆域图前:
“高弼、钱万贯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
真正的威胁,在昆仑,在草原,在西域。
我没时间、也没精力跟这些宵小之辈纠缠。”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把这些证据封存,暂时不动他们。
但要让他们知道——我知道是他们做的。”
“敲山震虎?”姬瑶光若有所思。
“不错。”
萧烬点头,
“留着他们,比除掉他们更有用。
一来,可以稳住他们背后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势力;
二来,我需要有人把‘雍王即将离京’的消息,‘无意中’泄露出去。”
陆青书恍然大悟:“您是想……引蛇出洞?”
“我离京之后,朝中必然会有暗流涌动。”
萧烬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让这些蠢货先跳出来,等我回来,再一并收拾。”
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递给陆青书:
“以我的名义,拟一份告天下书。
内容就写: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人君当修德政,安百姓,而非迷信祥瑞,追逐虚名。
近日京城异象,皆为有心人伪造,朝廷已查明真相,
望天下臣民勿信勿传,专心农桑生计。”
陆青书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由衷赞道:
“雍王此举,既澄清了谣言,又彰显了胸怀,更敲打了幕后之人,一举三得。”
姬瑶光微微颔首:“夫君这篇文稿一出,那些想借祥瑞生事的人,便再无着力之处。”
叶红鱼的信使也道:“属下这就回禀叶大人,加强监控。”
众人退去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萧烬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冰魄玉莲佩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凉意。
“祥瑞……”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真正的天命,从来不在什么虹光、古碑、鱼跃。
而在人心,在刀兵,在脚下踏实的每一寸土地。
而他即将踏上的旅程,或许才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萧烬吹熄烛火,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冷冽的银辉。
离京的日子,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