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八点二十,苏清月的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林笑笑举着手机冲进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二踢脚。
师姐!你上热搜了!
苏清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眯着的眼睛。什么热搜?
医院论坛的!标题是苏医生到底跟谁——顾陆之争白热化林笑笑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那个帖子的阅读量已经过万了,底下盖了六百多楼!从昨天晚上吵到现在没停过!
苏清月眯着眼看了两秒屏幕。帖子第一页最上面挂了一张照片,偷拍的,角度是从食堂斜对面拍的,画面里苏清月和陆子谦面对面坐着吃煲仔饭,两个人中间摆了一碗公汤。第二张是她和顾言深在粤菜馆门口等红绿灯的背影照,两人隔着大概半米,路灯把影子拉在一起了。底下评论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发了长文分析肢体语言,有人扒了会诊排班表当证据,有人直接甩了食堂鞋照说别争了正主在这儿。
苏清月看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六百多楼……他们不用上班吗?
周末!林笑笑跳到床上,膝盖压在被子上往下陷了一块,师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对谁更有好感?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对谁都没有。
不可能!林笑笑把手机举到嘴边当话筒用,那天吃饭你对着顾主任笑了!秦墨亲眼看见的!他说你笑得特别大!
吃饭笑一下不是很正常。
你对着陆子谦怎么不笑?
被子里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清月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张刚睡醒的脸,头发翘了两撮在头顶,表情认真地看着林笑笑。陆子谦那天讲的是儿科病例。一个早产儿颅内出血的保守治疗方案,有什么好笑的。
林笑笑张着嘴坐在床沿上。她盯着苏清月的脸看了十秒,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我在嘴硬的痕迹。但苏清月的表情太平了,平得跟术前谈话时念风险告知书一样。她默默下了床,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举在面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个帖子的第一页。
她给秦墨发了条消息:我可能磕错了。
秦墨秒回:什么磕错了?
我一直以为师姐跟陆子谦是一对。温柔×强强多好磕啊。但是——她打字打到这里停住了,把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她跟老顾吃饭的时候会笑。跟陆子谦吃了一个多小时,她说没什么好笑的
秦墨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弹出来又消失弹出来又消失,反复了三四遍。最后他发了一大段语音过来。林笑笑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秦墨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激动得带了一点点破音:对吧!我就说吧!你终于发现了!老顾那个人八百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背景音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文明用语,秦墨压低了音量继续,但他跟你师姐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耳朵红的频率都快赶上交通信号灯了你发现没有?从食堂排骨那次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他回宿舍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能发呆五分钟,我喊他都听不见。
那陆医生呢?林笑笑发了一条文字追问。
秦墨又回了一条语音,这次语气平稳多了:陆子谦是好人。但他那个好法是对谁都一样。跟你师姐说话温柔,跟护士说话也温柔,跟他科里那个做错事被骂哭了的规培生说话还是温柔。你师姐——他停了一下,你师姐对谁都不笑,就对老顾笑。这还用选吗?
林笑笑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捂住了脸。她手机相册里那个温柔CP的文件夹她建了快一个月了,里面存了十几张食堂和走廊的偷拍图,有陆子谦给苏清月递纸巾的,有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的,还有一张在会议室门口说话的侧影。她每天晚上躺床上的时候翻出来看两眼,觉得这俩人站在一起真养眼。
现在那些照片从手机屏幕上看着她,每一张都像是某种残酷的提醒。她盯着第一张看了三秒,默默退出了相册。
我塌房了。她在群里发了三个字。
秦墨回得飞快:欢迎加入老顾×你师姐真香阵营。这边有位置,坐,别客气。
林笑笑对着屏幕上那行字做了个深呼吸。我需要缓一缓。
别缓了。秦墨的消息又弹了出来,今天下午老顾家打牌,你来不来?你师姐也来。现场教学,包你上头。
林笑笑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坐起来,拖鞋在茶几腿上磕了一下。来!几点?
两点半。记得别空手来,上次老顾说咱们光吃不干,带点水果。
当天下午两点二十分,顾言深家的门又被秦墨的钥匙捅开了。四个人围在客厅茶几旁边,桌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桌布,四副扑克牌拆了新的还在袋子里。秦墨坐沙发正中间,林笑笑坐他旁边,苏清月和顾言深各坐了一个单人沙发,中间隔了一个茶几角。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和一碟花生米。秦墨拆牌的动作熟练,洗牌的时候牌页哗哗响着,输了贴纸条,贴到脸上没地方贴了为止。
第一局苏清月赢了。她出完手里最后一张牌的时候其他三个人手里都还攥着五六张,秦墨把牌一甩你这也太快了。第二局苏清月又赢了,她出牌的时候语速平稳计算清晰,顾言深跟了她两轮之后就开始被动跟牌了。第三局秦墨总算赢了一把,欢呼着把纸条裁成长条蘸了水往苏清月胳膊上贴,苏清月没躲,让他贴了三根在袖口上。第四局顾言深赢了,表情平得跟没赢一样,秦墨往他脸上贴了两张纸条,一张在左脸一张在下巴。
第五局苏清月再赢的时候林笑笑终于注意到细节了。苏清月出最后一张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顾言深放在桌角的手背,触了一下就收回来了。顾言深的手指没缩,就那么放着。两个人的手在桌布上面隔着大概三厘米的距离,都没挪位置。
林笑笑手里的牌哗啦散了。秦墨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眼神朝那两只手的方向努了努。
后面几局林笑笑干脆不认真打了。她输了一局被贴了一张纸条在额头上,也没管,两只眼睛一直在那两只手之间来回扫。后来苏清月又赢了一局,她伸手去揭顾言深脸上那两张纸条——左脸一张下巴一张——揭左脸那张的时候手指从他颧骨旁边擦过去了,揭下巴那张的时候指腹从他下颌线上沿蹭了一下。她的动作很快,揭完就收手了,纸条被叠好放在茶几边上。
别贴了,她把纸条理平了放在桌角,下周要查房,被实习生看见不好。
顾言深坐在单人沙发里,脸上刚才贴过纸条的位置皮肤微微红了一小块。他低头理牌,手里的牌一张一张码整齐,……嗯。
林笑笑把牌往桌上一推。我不打了,我脑子不够用。
你脑子一直不够用。秦墨在对面把脸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揭下来,那些纸条贴了满脸,他揭的时候表情狰狞跟揭面膜似的。
你才不够用!林笑笑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秦墨也站起来我去拿饮料,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冰箱门打开又关上了,秦墨把林笑笑按在冰箱门上,扭头确认客厅里的人听不见这边的音量了才开口。
看见没?
看见了。林笑笑后背贴着冰箱门,手还攥着刚才从厨房台面上顺手拿的一瓶可乐。
什么感受?
林笑笑把可乐瓶贴在额头上凉了一下,然后捂着胸口做了个深呼吸。又甜又痛。甜的是他们真的好磕——揭纸条那个动作你看见没有?师姐的手指从他脸上擦过去的时候老顾的眼皮眨了一下。痛的是我磕了那么久的温柔CP,全白费了。
秦墨靠在料理台边上抱着胳膊,脸上浮着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习惯就好。我磕了八年,早习惯了。
八年?林笑笑把可乐从额头上拿下来,眼睛瞪圆了,你在说什么八年?
我跟老顾住宿舍的时候就开始了。秦墨从冰箱里拿了另一瓶饮料拧开喝了一口,那时候他导师组里有个女生送他奶茶,他表面说不喝甜的,转身就把奶茶扔了。我当时还说他怎么这么不近人情,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给人回了条消息说。
送了奶茶他说谢谢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他从来不说谢谢。秦墨把饮料瓶搁在台面上,你认识他快两个月了,你听他说过几次?
林笑笑想了想,回忆了一下。顾言深平时说话基本是知道了不用,客套话几乎没有。……好像没听过。
那个人跟他送东西他扔了,然后回了句。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觉得他大概不是不想要那杯奶茶,是那个人不对。你师姐上次给他端了碗粥他说了什么?
说了谢谢。林笑笑想起来了。
对。他肯说就是他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给了特殊待遇了。秦墨把手里的饮料瓶放在台面上,他给你师姐夹排骨说吃不完,你听过他给别人夹菜吗?他给任何人夹过吗?
林笑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秦墨摊了摊手。
林笑笑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她把温柔CP那个文件夹的备注点了编辑,删掉了原来的名字,打了三个字进去:言清CP。改完之后她盯着新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重新做人。她抬起头看着秦墨。
好样的!秦墨朝她伸了只手,两人击了个掌。手掌拍在一起的啪声响亮,客厅里苏清月听见了偏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继续理手里的牌。
林笑笑和秦墨端着饮料回到茶几边上的时候,苏清月手里那摞牌已经码好了,顾言深面前摊了两组已经算好的分。林笑笑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一直偷偷往对面飘——苏清月的袖口上还贴着三根纸条,刚才赢牌时贴的,她没撕下来。顾言深偶尔出牌的时候目光从那三根纸条上扫过去,每次扫过去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一下,幅度很小,跟牌页翻过去的时候差不多。
喝可乐还是什么?苏清月抬头看了林笑笑一眼。
可乐。
苏清月把自己面前那瓶还没开的饮料推过去,推过茶几的时候瓶身从顾言深放牌的那只手旁边经过。顾言深的手指往外让了让,让出了一个瓶身通过的宽度,然后收回去继续捏牌。两个人的手指间隔最近的时候大概不到一厘米。
林笑笑拧开可乐喝了一大口,把气泡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又甜又辣。秦墨坐在她旁边低头洗牌,嘴里哼哼着一首听不太清的歌,但旋律很欢快。窗外的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里一格一格漏进来,落在茶几表面的扑克牌上,把红桃和黑桃的花纹照得明晃晃的。
打完牌收拾茶几的时候苏清月袖口上那三根纸条被她自己撕下来了,叠好了扔进垃圾桶。顾言深在收拾扑克牌的时候把她那张牌桌垫下的牌页一张一张捡起来码好,码到最后一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其中一张黑桃七翻了个面放在最上面。背面朝上。苏清月看见了,她没说话,但伸手把那张牌翻回来放回了牌堆里。
林笑笑全程假装在跟秦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她的余光没离开过那张牌。翻来翻去的时间里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秦墨发在私聊里的消息——看见没,你来我往了。
林笑笑抬头跟秦墨对视了一眼,秦墨冲她眨了一下右眼。林笑笑低头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可乐又喝了一口,觉得刚才那个又甜又辣的感觉又翻上来了。她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下午四点的阳光把那两盆绿萝的影子斜斜地拉在茶几边缘,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秦墨说等他愿意知道的时候,可她自己觉得苏清月可能已经知道了,就是还没决定好该拿那个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林笑笑跟苏清月并排走在小区里面,路灯刚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清月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影子在地面上跟着她一晃一晃的。林笑笑看着那道影子跟自己的影子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想了很久才开口问了句:师姐,你下午那张黑桃七,为什么要翻回去?
苏清月没有停步。她偏了偏头,声音从晚风里传过来:那张牌放反了。
你知道他不是放反的。
苏清月没有再说话。但林笑笑看见她影子里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笑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她快走两步追上去,什么都没再问了。两道人影在路灯下面慢慢往前走,挨得很近,缝隙被橙色的光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