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小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着。苏清月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空了一个座位。两张椅子之间的距离大概能再塞进一个人,如果瘦一点的话。
顾言深坐在靠窗那边。他面前摊了一摞资料,最上面一份是儿科那个病例的初步评估报告,他用红笔在边角划了两道。白大褂没穿,深灰卫衣的帽子耷拉在后背。他坐在那里翻资料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从头到尾没抬头。
陆子谦坐在靠门那边。他面前放了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那个病例的影像资料在缓慢地转着圈。他朝门口看了一眼,招手:苏医生来了,坐这边吧。他拍了拍自己旁边那把空椅子。苏清月走过去在陆子谦旁边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她余光扫了对面一眼,顾言深翻了一页资料,头还是没抬。
会诊持续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儿科那个病例不算太复杂,但位置刚好卡在两个科室的交界上,术前评估和术中方案需要两边协调。陆子谦在中间穿针引线地提问题,语气温温的,把神外科和胸外科两边的意见一件一件拼到一起。顾言深全程发言次数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准,三两句把操作路径和风险覆盖说清楚了。苏清月在白板上画了两个解剖示意图,把神经和血管的关系标得一目了然。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回对了几个回合,方案在五点左右的时候定了下来。会诊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摊了一桌的资料,陆子谦站起来收拾平板,动作不紧不慢的。
附近新开了家粤菜馆,他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转身看着苏清月,据说烧鹅做得不错,一起?我请客。
苏清月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记本,笔帽还没扣上。她抬了一下头,嘴张了一半。
我有事。顾言深也站了起来。他手里的资料已经收好了,外套搭在胳膊上,整个人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那苏医生我们——
她也有事。
陆子谦愣住。他看了看顾言深,又看了看苏清月。什么事?
我找她谈项目。顾言深面无表情地把外套抖开穿上,拉链拉到一半,上周那个跨科室课题,方案要定。有几个技术细节还没敲死,她不去我没法改。
苏清月手里扣笔盖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抬头看了顾言深一眼。对方正低头拉外套拉链,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毛,表情是那种标准的公事公办脸。她又转头看了看陆子谦。陆子谦站在门口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了然,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温柔但多了一点看懂了的味道。
……对,是有个课题。苏清月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拉链拉好背到肩上。上次讨论完了还有些尾巴没收,确实要碰一下。
那下次吧,陆子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那几回一样弯弯的,改天再约。烧鹅跑不了。
他先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往左拐,渐渐远了。
苏清月站在会议室门口侧过头,看着顾言深。顾主任,那个课题方案上周不是已经定完了吗?我记得最后那版你是签了字的。
有些细节要微调。顾言深也走到了门口,侧身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外套袖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边走边说。
走廊里下午五点钟的光线是斜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步子差不多快。走到拐角的时候苏清月停住了。顾言深走在她前面两步,感觉到她停了也停下来转过身。
什么细节?苏清月看着他。
顾言深站在走廊中间,身后是那排下午照进来的斜阳。他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的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点。那个算法的应用范围,我回去算了算。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直的调子,不只能用在神经导航上。参数调整之后可以扩展到胸外科联合手术的路径规划。肺叶切除的坐标系统和颅底的坐标系统本质上是同一套空间建模逻辑,稍微改一下前端输入就能通用。
苏清月站在两步之外,听他说完了。所以——
所以真的有事。他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不是找借口。我昨天晚上算了六组对照数据,验证可行性。你今天如果不在,后面几天我没法继续往下推。
我也没说你找借口。苏清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走吧。边吃边说。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你说要谈项目。苏清月已经走过他身边了,声音从前面飘回来,甲方请乙方,天经地义。
你是甲方?
方案是我的,算法是我写的,版权在我手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说算不算甲方?
顾言深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咽回去了。他迈步跟上去了。
粤菜馆在律和医院北门出去步行八分钟的位置。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卡座,天花板上吊着那种暖色调的灯笼,墙面上贴了手写菜单。晚饭时间刚过六点,店里人不多,角落里那张卡座空着。苏清月先坐下,顾言深坐在她对面。服务员递了两本菜单过来,苏清月翻了翻点了一份烧鹅、一份虾饺、一碟白灼菜心。顾言深加了份腊味煲仔饭和一壶菊花茶。
菜上来之前顾言深先把他那本批注过的方案从包里掏出来。苏清月接过来翻开,前五页还比较正常,从第六页开始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填满了红笔批注。有些是算法参数调整的建议,有些是应用场景的扩展思路,有些写了此处可优化但需测试的谨慎备注,有些直接画了替代方案的结构图。整本方案二十页,批注量跟原文差不多。字迹工整紧凑,像手术记录一样干净。
苏清月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改的?
昨晚。
你一晚上写了二十页批注?
睡不着。
苏清月低头又翻回中间某一页,那里有一条批注写得特别密,把原方案里的三行逻辑扩成了半页纸的流程图,边角还画了一个小箭头做了注释。你以前做过算法优化?
研究生的时候搞过图像识别。
搞到什么程度?
发过一篇顶刊。方向是医学影像的自动分割。
苏清月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认真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来当胸外科医生?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打趣的意味,是真的在问。
顾言深夹了一块桌上刚端上来的烧鹅,放自己碗里。因为觉得当医生更有意思。搞了三年图像识别,每天对着屏幕调参数,不太适合我。他把烧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后来实习的时候进了胸外科手术室,头一回站在主刀位旁边看肺叶切除,出来之后跟导师说我要转临床。
那你当初学图像识别干嘛?
读研的时候导师让我选的。顾言深又夹了一块烧鹅,他说交叉学科好就业。万一当不了医生还能去科技公司写代码。
你导师是——
你见过的。顾言深放下筷子,把菊花茶壶拿起来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杯。茶水在杯沿处停了一下,他把茶壶轻轻放在一边。李敏的导师,也是我导师。他原话是——你脾气这么差,当医生会把病人气死,先去搞几年算法磨磨性子。
苏清月双手捧着那杯菊花茶,低头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花瓣,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导师挺了解你的。
顾言深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他后来被我磨了三年,说我不仅没磨好,更烦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太明显动了一下,那种动法不是冷笑也不是真的笑,更像在陈述一件经过时间沉淀之后已经变得不太重要的事实。
苏清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卡座里格外清楚。她笑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眼睛弯下来,嘴角咧开了一道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大的弧线。她把茶杯放到桌上怕洒了,笑完了之后低下头拿筷子夹了一口菜心放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起来嚼东西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弧度。
顾言深看着她笑完,低头喝了一口汤。勺子舀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腕内侧那道浅色的旧疤在灯笼暖光底下比平时明显了一点点。他喝完汤把碗放下来,耳朵边那一块皮肤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点,在暖色灯光底下被遮得若隐若现。
苏清月低头继续翻方案,嘴里还含着没咽干净的菜心,但嘴角那道弧还在。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会儿菜。苏清月夹了一块虾饺,顾言深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烧鹅腿肉。
吃不完。他头也没抬。
苏清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烧鹅腿肉。这是继食堂排骨之后第二次被吃不完塞进碗里的东西。她没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口。烧鹅皮脆脆的,油脂在嘴里化开。她咽下去之后把方案翻了翻,把其中一页折了个角。
你这人吵架的时候气死人,她筷子尖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干活的时候又很靠谱。
顾言深正在夹第二块烧鹅,筷子在半空停了停。你是在夸我?
你猜。
他沉默了两秒,把烧鹅放进自己碗里。那我当你在夸。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吃饭,手里那杯菊花茶被她端起来又放下去了两回,每次端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残留的弧线在杯沿后面短暂地躲了一下又出来了。
桌子底下的空间不大,两人的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得近了一些。苏清月的黑色平底鞋和顾言深的灰色运动鞋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跟食堂那天那张偷拍照片里的位置差不多,但这一次旁边没有人悄悄举起手机。
吃完烧鹅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把粤菜馆门口的台阶照得明晃晃的。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红绿灯,旁边有一家奶茶店的招牌在闪着粉紫色的光。
方案剩下的部分我周末改完,顾言深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周一发你确认。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马路的时候苏清月走在前面半步,顾言深跟在后面偏左的位置。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苏清月停了一下,转过身来。那台手术。
什么手术?
你说有冲突改会诊时间的那台。
顾言深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苏清月脚边。他看了她两秒。那台手术是昨天下午。我看错日期了。
苏清月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两秒。她没追问。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车尾气和烧烤摊的炭火味,把她的头发丝吹到了嘴角边。那行,周末改完了发我。我先走了,地铁站那边方向不一样。
苏清月转身走了。走了五六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夜风正好把它送到了她耳朵边上:下次别跟陆子谦吃饭。
她脚步没停,但嘴角在路灯照不到的那一侧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但走出十几步之后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正义小分队群里发了条消息:粤菜馆的烧鹅确实不错。
秦墨第一个回:你跟谁吃的?
苏清月没有回。她下了地铁口,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两下,但她没掏出来看,跟着人流往闸机方向走了。口袋里那两下震动一个是秦墨连发的三个问号,另一个是顾言深发来的一句话——烧鹅确实是那家招牌。下次可以点他们的叉烧。苏清月过了闸机之后才看到这条消息,她盯着屏幕站了两秒,地铁的到站提示音响了。她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靠在门边那根立柱旁边,嘴角那个弧度被车厢的白色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旁边站了个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大概在想这个人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