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城东翡翠花园五零二室。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沙发那块区域圈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光圈,光圈外面是暗的,茶几下面那本过期杂志的边角露在光线边缘,被照得半明半暗。苏清月盘腿坐在沙发一头,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白亮亮的。她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捏着一颗草莓,咬一口,看两行文献,再咬一口,屏幕上的英文摘要翻了一页又一页。
林笑笑从卧室冲出来的时候穿着套头睡裙,头发扎了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一只脚拖鞋穿反了。她怀里抱着那只墨绿色的抱枕,几步跨过来往沙发另一头一坐,沙发弹簧被她砸得咯吱一声响。她把抱枕搂在胸前,表情严肃得跟要上手术台之前签知情同意书似的。
师姐!你教我!她把抱枕又搂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枕头顶上,两只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闪着某种不太常见的光,我也要变成你那样的人。
苏清月的目光从文献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我哪样?
就是那种谁都别想阴我、谁想给我下套我先给他挖坑、走到哪儿都让人不敢随便糊弄的那一种!林笑笑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换气,说完自己先喘了一大口,我今天下午在手术室外面蹲着看你做手术的时候就在想了。你被那个故障机器坑了,但你一点没慌。换了我肯定当场就哭了,然后手忙脚乱,然后主任骂我,然后我被从手术室撵出去再在走廊上哭一场。凭什么你能那么稳啊?
苏清月把电脑合上放到茶几上,草莓核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指。行。先把今天我在手术室里做的所有判断,从头到尾写一份复盘报告。
林笑笑表情裂了,抱枕从下巴底下滑到胸口,写报告?现在?
对。三千字,明天早上我出门之前给我。苏清月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她脑袋上那撮翘起来的丸子头按平了,把你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我是怎么判断故障的、怎么决定换方案的、怎么不用实时影像做导航的。你不用写对,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写出来。
林笑笑脖子一梗:不是……我想学的是那种气势,不是真的学怎么做手术啊师姐!气势这种东西不是靠练出来的吗?你教我两招就行,比如怎么瞪眼睛让人害怕那种——
气势是练出来的。苏清月从厨房端着水杯走回来,靠在沙发边上低头看她,你连解剖都没背熟,遇到事儿第一反应就是慌,怎么练气势?你教我,我瞪了谁眼睛了?
林笑笑张了张嘴,认真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你有时候连人都没正眼看。
那不就结了。气势这东西不是摆出来的,是你心里有底,别人感觉到了。苏清月重新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慌是因为你不懂,你不懂是因为你没学够。你懂了自然就不慌了,你不慌的时候别人看你就不一样了。
那就学懂。林笑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被这三个字震住了,又默默念了一遍,那就学懂。对。那就学懂。
她坐在那儿沉默了几秒。落地灯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她咬着下嘴唇想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盯着苏清月,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那个是我想变厉害的冲动,现在这个更像是我真的要干的认真。
师姐,你给我定个计划吧。她把抱枕放到一边,身体坐直了,多久我能在科室里不被欺负?不用像你那样去怼副主任,就是——我自己轮转的时候,别人不敢随便把杂活甩给我,不敢把出了事儿的病人甩给我背锅,这种程度就行。要多久?
苏清月端着水杯看了她一会儿。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处有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苏清月把水杯放下,认真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会变得很平,眉眼下意识往下压一点点,整个人像从日常模式切换到了评估模式。
半年。
半年?林笑笑的音量高了半个调,我以为你说三个月或者四个月!半年也太久了!我等不及!
半年都算快的。苏清月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你底子不差,就是你懒。当初在学校的时候你理论课成绩都在中上游,该背的东西你记得七七八八,但是到了临床你就变成隐形人了。你一紧张就把自己缩起来,别人让干嘛就干嘛,从不敢主动开口。你缺的不是知识,是临床思维和应变能力,这些东西课本上没有,只能靠病例一个一个堆出来。
林笑笑听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安静下来的时候那张圆脸其实挺好看的,五官都圆圆的,平时笑嘻嘻地不显,现在认真了一看还挺耐看。她点了点头,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半年。
半年。苏清月重复了一遍,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从明天开始,你在轮转科室不能再当隐形人。查房的时候有病例讨论就发言,不管你说什么先开口再说。有操作机会就举手,做不做得好另说,先争取。谁说你不行,你就盯着他眼睛问他——那你教我
林笑笑的眼睛亮了起来,拼命点头,丸子头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跟着一晃一晃的。
还有,苏清月顿了顿,端着水杯的姿态没变,但目光往林笑笑脸上多停了一拍,你跟秦墨是怎么一回事?他今天下午蹲手术室门口等你,蹲了四十分钟。
林笑笑的脸唰地红了。那个变化过程特别明显,从耳根开始往脸颊蔓延,不到两秒整张脸就成了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她把抱枕重新捞过来挡住下半张脸,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什么怎么回事……他就是个话唠!他今天不是等我,他是蹲那儿看你做手术的!他就是八卦!他想看师姐你出丑!
苏清月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表情不动,但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看的不是我的方向,是他右边三米远那根柱子后面蹲着的某个人。
那可能是巧合!
然后你们两个人一起消失去喝奶茶了。今天下午门诊结束之后我看见你俩在食堂角落里坐着一人一碗麻辣烫,你碗里的鹌鹑蛋夹到他碗里了。
林笑笑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半尺,抱枕把整张脸都盖住了,只剩额头露在外面。额头也是红的。师姐你别问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事呢!他就是个,就是个——反正他就是闲的!话多!嘴碎!他跟他师兄顾言深住一起,他每天回家跟顾言深斗嘴斗不过就来烦我!
苏清月嘴角压了一下,那个弧度浅得跟窗台上绿萝叶面上的水印差不多:行,不问。但是你明天查房记得发言。先从你的轮转科室开始,普外科每周二有大查房,明天正好周二。
林笑笑把抱枕从脸上挪开,露出一双还带着点潮气的眼睛:发言说什么?万一说错了怎么办?
随便说什么。只要不是我同意前面人意见就行。苏清月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下午蹲在外面看我做手术的时候,心里就在想手术方案对不对?你肯定有自己的判断。把那个判断说出来,错了有人纠正你,你就记住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苏清月翻找睡衣的窸窣声。
林笑笑坐在沙发上,抱枕搁在膝盖上,盯着落地灯那个暖黄色的光圈发呆。她掏出手机,屏幕光把她的脸重新照亮,拇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两下停在秦墨的头像上。她迟疑了两秒,敲了一行字发了过去:我决定了,我要变强。
对面回得比想象中快多了,几乎是秒回,好像那人正捏着手机在等消息似的:变强干啥?你负责可爱就行了。
林笑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摔到了沙发垫子上。手机在垫子上弹了一下又滚到扶手上,屏幕还亮着。她的脸比刚才又红了一层,红得跟窗外对面楼上某户人家阳台挂的那串红辣椒有一拼。她捡起手机,恶狠狠地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去你的可爱。然后啪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抱着抱枕把脸埋进去,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烦死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城东另一栋公寓楼的客厅里,秦墨对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笑出了声。旁边沙发上顾言深正在看文献,头都没抬,嘴里甩出一句:你笑什么?
没笑。秦墨把手机翻了个面。
你对着屏幕笑得跟捡了钱一样。
你管我。看你的文献去。
你俩都笑得一样蠢。顾言深翻了一页,眼皮没动。
秦墨把手机攥在手里,脸上的笑收了但嘴角还残留着弧度,靠进沙发里慢悠悠回了条:行吧,你加油变强。变强了请我吃饭。
苏清月关上的那扇门里面,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设备科的排班表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周一值班的那个工程师叫赵志远,入职时间三个月,推荐人那一栏写的是周强的名字。她把那个名字和推荐渠道截了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名称是备份2,里面已经存了设备检修记录、机器预约截屏和今天手术的完整录像。
她退出文件夹,点开了的对话框。上次那条律和这边的事可能比我想的复杂还挂在聊天记录里,爷爷回的那个语音消息她还没点开听第二遍。她想了想,又发了条新的:我查了设备科的人事记录,机器故障之前有人提前碰过设备,跟科里副主任有关系。
爷爷的回复仍然是语音。苏清月点开听,那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丫头啊,你爷爷我在医学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需要的时候,随时开口。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把语音听完,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她想打还不用,但这次迟疑了三秒才把字敲出去发掉了。
对面秒回了一条新语音。她点开,爷爷的声音这次笑意更浓了:行,那我跟你奶奶说一声,她想你想得紧。你奶奶前两天把你照片翻出来看了半天,说瘦了,让我转告你回家吃饭。
苏清月对着屏幕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放松的、软的,跟她在外面的任何一种表情都不一样。她打字:下周回去看你们。周六上午门诊完就走。
好。对了,爷爷的语音又来了,这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蓄谋已久的随意,律和那个姓顾的小子,怎么样?
苏清月的拇指一僵,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赶紧攥紧了,把屏幕拿到眼前盯了三秒:……什么怎么样?
你奶奶从他导师那儿听说了,你去的那个医院有个年轻主任,胸外科的,业务能力不错,就是脾气差了点。你奶奶说脾气差不要紧,人品好就行。
苏清月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举到嘴边,用那种我在跟长辈耐心解释一件根本不重要的事的语气回了条语音:爷爷你们别乱打听。我跟他就同事关系,上周才刚认识。工作上正常交接了几次。
嗯,正常交接。那你奶奶还听说你们一起喝咖啡了?
苏清月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两秒。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反驳的切入点。咖啡确实喝了,而且人家记得她的口味。但这怎么解释?越解释越像心虚。
她最终放弃了回应那条关于咖啡的追问,只回了一句:爷爷我下周回家当面跟你们说。你们早点休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了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气呼完了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确认爷爷没再追问,才彻底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落了一层薄灰,她在灯光底下眯着眼,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了顾言深下午发的那条没事吧和她在走廊里看见他低头打字时垂下来的那截脖颈线条。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翻身起来去洗漱了。
客厅里林笑笑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她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三千字的复盘报告,她居然真的开始写了。苏清月路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透过门缝看见林笑笑趴在书桌上,电脑屏幕亮着,头发从丸子头里散了一半下来搭在肩膀上,一只手捏着笔,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桌面上摊了三四本翻开的书,荧光笔划得花花绿绿的。
苏清月没有敲门。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微微翘着,嘴角还有下午那杯芋泥波波残留的一点点甜味。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忽然想到爷爷语音里那句脾气差不要紧,牙膏沫在嘴里差点呛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吐了,用水冲了两遍脸。镜子里那张脸被冷水激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不像这个点该有的样子。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甩了个别想了的眼神,拿毛巾擦干了脸回房间了。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顾言深的消息,晚上十一点多发来的,措辞跟他平时一样省:设备科的人今晚加班,我让秦墨托人盯了一下,赵志远下班之前接了个电话,接完表情不太好。
苏清月回得很快:电话谁打的知道吗?
座机号码查了,行政楼的分机。具体哪间办公室没权限查。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把行政楼的科室排列过了一遍。周强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靠走廊尽头,分机号码是四个数字。她明天早上可以找总务科的人侧面问一句,或者她自己上行政楼走一趟。
苏清月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窗外的月亮今晚是半圆的,挂在对面楼的楼顶上,光铺进房间来,在地板上画了个歪歪斜斜的亮块。她侧躺着看那个亮块,脑子里的线程在切换:明天早上的查房、后天的手术排期、设备科赵志远的下班时间、行政楼那个座机号码、爷爷奶奶问她回家吃什么、以及某个人的那句机器故障而已底下藏着的某个她自己也不愿意多想的细节。
她闭了眼。那个亮块在眼皮外面渐渐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隔壁房间传来林笑笑打完最后一个字的键盘声,然后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接着是拖鞋啪啪啪跑过来敲门:师姐!我写完了!两千九百八十七个字!我凑了凑句子够三千了!你要现在看吗?
苏清月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闭着眼回了句:放门口。我明天早上看。
好嘞!门缝底下塞进来两张纸,然后是林笑笑心满意足的回房间脚步声。
苏清月睁开一只眼,看见那两张打印纸从门缝里探出半边角,上面的字密密麻麻,行距挤得几乎贴在一起。她没下去捡,重新闭上了眼。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半秒,然后她把它收回来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枕头上还有下午洗过之后晒过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像把所有明天可能会来临的麻烦事都暂时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月光在地板上又爬了一寸。五零二室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