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神经外科手术室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病历推车停在门口,上面摊着一摞检查报告。
苏清月靠在墙边翻最后一页,手指点在CT片上那块阴影边缘,停了大概三秒钟。
脑部肿瘤,位置卡在左侧颞叶和额叶之间,恰好压住布罗卡区。换句话说,这位六十多岁的退休语文老师现在还能说完整的句子,但肿瘤再长两个月,话就全憋回肚子里去了。
标准方案是开颅。
切开头皮、锯开颅骨,把视野亮出来,一刀一刀往下剥。
稳妥,成熟,教科书上写了二十年。但术后失语概率八成。老人家术前握着苏清月的手,写了满张纸的诉求,最后一行划了三条下划线——我要能说话。
苏清月合上病历,推开手术准备室的门。
我换方案。
她把新的手术路径图铺在桌上,笔尖戳着蝶窦位置,微创导航,经鼻。从鼻腔入路,绕开语言区直接摘。
房间里有三秒没人说话。
副主任周强第一个炸了。他把手里的保温杯一声磕在桌上,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图纸上:你疯了?那个位置用微创?你给说说,鼻腔进去到肿瘤那地方得拐几个弯?角度偏差零点五毫米捅哪儿?颈动脉!大动脉!捅破了你给我三分钟止血都来不及!
苏清月眼皮都没抬:术前三维重建做了三遍,导航精度零点三毫米以内。
那是系统标的,你手上稳得住吗?
在霍普金斯做过十七台。
那是国外!周强一巴掌拍在图纸上,国外设备、国外团队、国外备血方案!你才来律和第一天,连咱们手术室无影灯开关在哪儿都没摸熟呢,你跟我说你做微创?
苏清月终于抬头,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设备清单我昨天下午找器械科核对过了,和霍普金斯用的同型号。手术室布局我也看过平面图。她顿了顿,还有什么问题吗,周主任。
周强被噎了一秒,脸上横肉抖了抖,扭头冲门口喊:小李,把老教师术前谈话记录调出来我看看。谁签的字?
我签的。苏清月声音不重,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昨天下午我去病房跟病人和家属聊了四十分钟,微创方案的优劣势全列清楚,他们签字同意。周主任要是不放心,可以把录音调出来——我录了。
这句话砸在地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麻醉师在角落假装调试监护仪,两个器械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强脸上的表情跟走马灯似的变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铁青色上。他抄起病历夹往桌上一甩:行,你做。出了问题你自己找院长解释。
门被他摔得一声响,走廊上路过的小护士吓得缩了缩脖子。
苏清月站在手术准备室里,低头看那三秒前还被人拍过的图纸。她把图纸上被拍出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整理一本旧书的折页。然后她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麻醉师,语气平常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准备吧,十五分钟后开台。
手术室大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门口长椅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器械护士窝在角落里嘬酸奶,压着嗓子聊。
苏医生真敢啊,周主任在律和干了十二年了,哪个新来的敢这么怼他。
听说她昨天早上还把实习生当跑腿使唤呢?
那是实习生先让她拿外卖好不好——我闺蜜在神外办公室当文员,亲眼看见的,三个小崽子九十度鞠躬喊对不起。
啧,这新来的到底什么路数啊。
就,有本事的路数呗。
话音刚落,一个扎高马尾的脑袋从走廊拐角冒出来。林笑笑端着一次性纸杯蹿到护士跟前,眼睛亮得跟找着肥肉的猫似的:两位姐姐聊什么呢?
护士一愣:你谁啊?
普外轮转的林笑笑,过来学习!她扯了扯白大褂领子,假装正经,下一句语气立马拐弯,哎你们说,今儿这手术,苏医生能成不?
护士面面相觑。
我赌能成。林笑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拍在长椅扶手上,苏清月,我师姐,认识五年了。她手里但凡敢签的手术,成功率百分之百。你们要不要跟一把?赌五毛也行。
护士:……你哪儿来的奇葩?
普外科啊,刚说了。林笑笑把五十块举起来晃了晃,来来来,风险共担机会均等——
林笑笑。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幽幽的呼唤,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
林笑笑脊背一僵,钞票差点从指缝滑下去。她猛地回头,看见护士长端着病历本站在五米开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普外轮转的,来神外手术区干什么?护士长往前走了两步,还有,手术室门口聚众赌博?
不是赌博!林笑笑把五十块攥成团塞进袖口,这叫……她脑子飞速转了三圈,……风险对冲!对,我这是在用金融工具管理预期!
护士长嘴角抽了抽。两个器械护士默默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滚回你普外科去。护士长叹气。
等手术结果出来我就走!林笑笑举双手投降,求求了,我师姐头一台,我得守着。
护士长看了她三秒,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别堵门口。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手术室红灯一动不动亮着,电子钟跳数字的声音在空旷长廊上格外清楚。林笑笑蹲在墙角,把那张五十块重新掏出来展平,嘀咕:师姐你争点气,这可关系到我的午餐预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
一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手术室里出来个巡回护士取血,脸上表情绷着,跑得飞快。林笑笑刷地站起来,嘴张了张没敢问,看着护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把嘴闭上了。
三个半小时。
红灯地灭了。
门往两边滑开的时候,林笑笑把五十块塞回兜里,蹿到门口。苏清月走出来,手术帽摘了一半搭在肩上,里面的头发被汗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手术服后背洇了一大片深色。但她眼睛亮得跟手术灯直射似的,嘴角微微翘着。
怎么样?林笑笑凑上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成了。苏清月把橡胶手套扯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嗓音有点哑,肿瘤完整切除,零损伤。术中导航三次确认边界,语言功能区一点没碰。
林笑笑扑上来要抱,被苏清月用手肘挡开:我一身汗。
不管!林笑笑还是扑上去抱了一下,立刻弹开,病人呢?醒了没?
醒了。麻醉撤了二十分钟,睁眼第一句话说的。苏清月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笑笑猛一转身,目光精准锁住那两个在墙角探头探脑的器械护士,手一伸:给钱给钱!还愣着干什么?
护士甲脸垮了:你还真收啊?
承诺就是承诺!林笑笑理直气壮,接过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护士乙显然只赌了五块——叠好塞进口袋,还拍了拍,我就说我师姐稳得很。
苏清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数钱,眉毛慢慢挑起来:你拿我打赌?
这叫合理分配风险!林笑笑一脸正经,万一手术出了意外,我的经济损失至少能对冲一部分心理创伤——
你哪来的经济学理论?
昨天睡前刷短视频学的。
苏清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她,转身往办公室走。后背汗湿的地方被走廊空调风吹着,凉飕飕的,但她步子轻快,鞋底在瓷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周强正好从对面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应该是听到了刚才走廊上的动静——两个字在手术区这种安静的地方传得格外远。他脸色又沉了两度,腮帮子紧了紧,像咬碎了什么东西。
苏清月和他擦肩而过,脚步没停。
周强掏出手机,拇指飞快敲了一行字:来了个刺头。微创从蝶窦进的,还让她做成了。这医院以后不好管。
对面秒回:放心。我过两天就到了,有她好看的。
周强嘴角一扯,冷笑一声,把聊天记录删了个干净。手机屏幕黑下去,他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正常,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往开水房走。
他背后三米远,苏清月刚从走廊拐过来,余光扫见手机屏幕熄灭前反光的那一瞬。她什么也没说,步子频率都没变,径直推开了神经外科办公室的门。三个实习生正襟危坐假装在学习,看见她进来,齐刷刷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探照灯般的求知欲。
苏医生,手术顺利吗?陈志远第一个开口。
顺利。苏清月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的号码。
她打了一行字:律和这边,有人不太安分。
发送。
十五秒后屏幕亮了。
需要爷爷出手?
苏清月看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窗外下午四点的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百叶窗斜射进来,把她指尖的影子拉长,投在手机屏幕上。她笑了一下,那种弧度很浅、但眼底确实有光的笑。
不用。我自己来。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把那本《神经外科手术图谱》重新翻出来。书页摊开时,一张纸条从夹层里滑出来,是她术前写给自己的术后复盘要点,密密麻麻列了十二条,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
她拿起笔,在第十二条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办公室门口,林笑笑风风火火冲进来:师姐!晚上吃火锅庆祝吧!我请客——用今天赢的钱!
苏清月头也不抬:赢了多少?
六十五!够两个人吃顿小火锅了!
你拿六十五块钱请我吃火锅?
再加我下个月的生活费嘛——
苏清月把笔放下,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下个月生活费不是交房租了?
林笑笑的表情裂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抱怨了十七次。
林笑笑蔫了。陈志远在旁边低头假装打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苏清月站起来,把手术图谱塞回帆布包,拎起包带往肩上一挎:走吧,我请客。就当……今天手术顺利的庆祝。
林笑笑原地蹦了一下:师姐万岁!
三个人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实习生们的键盘声。周晓敏小声说:苏医生人挺好的啊,周主任今天干嘛发那么大火。
刘阳扭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周强办公室紧闭的门,压低嗓门:你们没听说吗?周主任本来想提他带的一个学生上来当主治的,结果医院空降了苏医生,位置给人占了。
所以这是……
心里不痛快呗。
键盘声停了。三个实习生对看了一眼,默契地闭上了嘴。
走廊尽头,周强办公室里传出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有一句话飘出来,像走廊里漏进来的穿堂风:
——等她栽跟头。
风很快散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手术区那盏红灯还亮着,绿灯关了之后它就显得格外孤零零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字的蓝色标牌,底下有一行小字——律和医院,医者仁心。
苏清月和林笑笑走过那个标牌的时候,林笑笑抬头看了一眼,撇嘴:仁心归仁心,有些人肚子里装着别的玩意儿。
苏清月没接话,推开了电梯门。
电梯里灯光白净,金属壁映出两个人影。林笑笑盯着苏清月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师姐,你老实说,周主任那事儿你心里有数了吧?
有数。苏清月按了一楼按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清月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晚饭点什么菜,做我的手术,看我的病人。谁想找麻烦——电梯到了一楼,门滑开,她走出去,背对着林笑笑说了下半句,——让他来找。
林笑笑快步跟上去,嘴里嘟囔:我就喜欢你这种懒得演的样子。
苏清月脚步停了一下,微微侧头:火锅吃辣锅还是番茄锅?
辣!必须辣!今天这么争气的事必须配红油!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从医院门诊大厅拖出去,一直拖到停车场。
手机在苏清月帆布包里安静地躺着,屏幕朝下。那条对话框再没有新消息弹出,但聊天记录最下面,需要爷爷出手?不用。我自己来两行字隔着一道灰色的时间线,像一张沉默的、被拉开一半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