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八分,神经外科二病区护士站的气氛比手术室还紧绷。
小护士在台子后面假装整理体温单,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
三分钟前,胸外科那边来了内部消息——顾言深已经出办公室了,身后跟了三个实习生,脸色跟要上手术台似的。消息传到神外病区的时候,原本趴在护士站打瞌睡的值班护士一个激灵坐直了,把桌面上的零食袋、指甲刀、充电线一股脑全扫进抽屉。
来了来了!不知谁压低嗓子喊了一句。
电梯叮的一声开门,顾言深走出来。白大褂换了件干净的,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第二颗,底下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中午刚被泼过一杯咖啡。他身后三个胸外科实习生排成一列纵队,表情像跟着狮子走进羊群的鬣狗——紧张中带着兴奋,兴奋里掺着害怕。
顾主任好!护士站立正的声音脆生生传出去。
病房门虚掩着。苏清月背对门口弯腰给输液泵调速度,白大褂下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听见动静头都没回,手指在输液管上拨了一下:来了?自己看吧。
语调跟在食堂说糖醋排骨还有吗一模一样。顾言深在门口停了半秒。他预想过进门会面对什么——一个新来的主治医生紧张地站在病床旁边等他,手里攥着病历翻来翻去,开口第一句解释带三个专业术语五个八个。结果人家在调输液速度,后脑勺对着他。
顾言深迈步进了病房。
七床的老爷子靠着枕头坐得板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举着一张《参考消息》,版面翻到国际新闻那一页。耳朵上挂着助听器,颜色是喜庆的中国红,估计孙女给挑的。他听见门口动静把报纸往下一折,露出花白的眉毛和一双亮堂堂的眼睛。
大爷,您感觉怎么样?顾言深走到床边,声音压了两度,大概是他今天说过的最温和的一句话。
老爷子把报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清了清嗓子:好啊!那中气足得跟隔壁晨练的退休体育老师有得一拼,昨天还说不出来,憋得脸通红。今天早上我孙女——就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站床头叫,你猜怎么着?我直接回了一句!把我闺女当场吓哭了,以为我回光返照了。
顾言深的眉心跳了一下。他转头扫了一眼苏清月,苏清月仍在调输液速度,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她。
切口方便看一下吗?
老爷子乐呵呵地撩开右边额角的头发。引流管昨天拔了,贴着一块方形的小创可贴,干干净净,边缘平整。老爷子伸手在那块创可贴上比划了一下:就这儿,指甲盖大小。苏医生说从鼻子里头进去的,我睡一觉,醒来说话就好了。醒来的时候我还问护士——手术做了吗?护士说做完了——我寻思我还没睡着呢怎么就做完了。
病房里三个胸外科实习生的眼珠子齐刷刷盯住那块创可贴,跟研究外星标本似的。其中一个没忍住凑近了半步,被顾言深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就这儿?顾言深问。
就这儿。苏清月终于调完输液速度,直起身,走向床头柜那边的平板电脑,影像资料术前术后都有。
顾言深接过平板的时候手指绷了一下。他滑动屏幕,术前CT那一页先跳出来,肿瘤边界清晰但位置触目惊心——贴着左侧颞叶语言中枢的外缘,像一枚硬币嵌在墙缝里,周围全是不能碰的血管和功能区。第二页是三维重建的导航路径图,从鼻腔一路蜿蜒进去,避开了所有红区,精准地戳在肿瘤正中间。第三页,术后复查,肿瘤位置空了,边缘光滑得像用圆规画的圆,周围组织一片干干净净的深灰色,没有任何水肿或损伤痕迹。
顾言深翻了三页,手指停了。身后一个实习生踮脚尖凑上来看,喉结上下滚了两遍。他又翻了七页。术后二十四小时语言功能评分表、术中电生理监测数据、麻醉记录、术后清醒时间、拔管指征记录。每一项数据后面都干干净净,没有备注,没有异常值标记。
平板被他放下的时候,屏幕光在他脸上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旁边三个实习生看见了他们入职以来从未见过的表情——顾言深的嘴角往一边微微压了压,那是他把我错了三个字翻译成脸部肌肉语言之后的版本。
做得不错。他说。音量不大,但病房安静,每个字都落了地。
嗯,谢谢。苏清月接过平板,翻开病历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写字。
空气像被掐住了脖子。实习生们互相使眼色使到眼皮抽筋,谁也不敢打破这阵诡异的沉默。他们跟顾言深做手术跟了大半年,只听过他说的三句评价:。三句里唯一带正面色彩的从来没对任何主治级别以下的人用过。今天这是历史性的一刻,要不是手机静音,有两个人已经打算掏出来录像了。
但是。顾言深的转折来得像手术刀切入组织一样干净利落。
病房里的空气恢复流动,三个实习生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台手术用了术中导航系统吧?顾言深一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另一只手在平板屏幕上点了点,律和的导航是五年前采购的旧型号,厂家标注的定位误差是一点二毫米。你切除位置零误差。要么你运气好到可以去买彩票,要么你用了别的办法。
苏清月终于从病历本上抬起头。她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诧异,更像一个老师在期中考试卷上发现学生答对了附加题时的那种意外。她眨了眨眼:你注意到了?
废话。顾言深把平板往她面前一推,语气又恢复了中午那种不耐烦的状态,但细微之处变了调,有点像不耐烦里掺了半勺好奇,旧型号导航误差一点二毫米,你切的那个位置还贴着语言中枢,但凡偏零点五毫米病人今天就不是读报是比划手语了。说说,怎么做到的?
苏清月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跳出一串命令行界面。她手指搭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段代码,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铺了满屏。顾言深凑近了一寸。
我自己写了一套定位补偿算法,嵌进导航系统里面了。苏清月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旧型号的硬件精度不够,但原始数据采集端是好的。算法在数据处理那一段做了重新拟合,把机械误差和坐标漂移的关系通过二次函数补偿回来。霍普金斯的时候写了初版,过来之后根据律和这台机器的信号特征改了参数,前后调了大概半年。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像在背药品说明书。病房里除了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之外,一片死寂。
顾言深的目光在代码行之间游移了八秒。他看得懂。他虽然专攻胸外,但研究生期间做过三年术中影像相关课题,那个窗口期他摸过的导航设备不比神外科少。屏幕上的算法逻辑清晰,注释用英文写得规规矩矩,变量命名习惯干净利落——这个人的代码跟他写的病历一样,没什么花哨,但找不出毛病。
你自己写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身后三个实习生互相在背后掐对方的手背,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嗯。要看看源码吗?苏清月的语气自然得像在问要不要加个微信。
顾言深直起身。他沉默了两秒,喉结动了动,把那段即将出鞘的赞美咽了回去,换了句更克制的话:不用。你发一份到我邮箱。回头我让器械科的人测试一下能不能集成进系统。
行。邮箱多少?
胸外科内部通讯录上有,找不到问护士站。他转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床尾的铁栏杆,脚步声往门口方向移了两步。
病房里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戏到这里就该散了。苏清月甚至已经把电脑合上一半了。
顾言深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停住了。他没回头,侧脸的线条在走廊射进来的光线下微微绷着。
那套算法,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跟门把手说话,能共享吗?
病房里安静到能听见输液泵滴答的声音。苏清月停在合电脑的动作里,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男人的后脑勺正对着她,发际线形状规整,脖子后面有颗小痣露在衬衫领子外面。
本来就是给律和写的。苏清月把电脑盖合上,声音平平的,回头发你。
顾言深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拉开了。他的实习生们像一群被母鸡叫回去的小鸡崽,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还顺带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笑笑从门后一米宽的视线死角里蹿出来,不知道她在那儿蹲了多久,腿估计都麻了,站起来先扶了一下墙:师姐!他刚才是不是在夸你?
不知道。苏清月把电脑塞回柜子里,重新拿起笔写病程记录,他说话跟加密电报一样,我解码能力有限。
但脸红了!林笑笑两只手比划着指自己脸颊,我刚才从门缝看的,他扭头说能共享吗的时候,耳朵根那儿明显红了,跟食堂中午那个番茄炒蛋一个色号!
可能咖啡烫的,毛细血管扩张。苏清月头也不抬。
他换过衣服了!中午那件不是扔了吗!
那就是病房空调开太热。苏清月翻了一页病历,笔尖顿都不带顿的,你蹲门后面多久了?
做得不错开始蹲的。
腿麻了吗?
麻了。林笑笑一瘸一拐走到陪护椅上瘫下来,但是我值!师姐你刚才敲代码那一段我虽然一个字没看懂,但顾言深的表情我看懂了——他那张脸从变成变成我靠这什么玩意儿想要,全程只用了一分半钟,影帝级别的微表情管理翻车现场。
病床上的老爷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笑眯眯插了句嘴:小姑娘,刚才那个冷脸大夫,是你对象?
林笑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大爷您想什么呢!那是胸外科主任,全院最不好惹的主儿!
老爷子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报纸,那我看他看小苏大夫的眼神,不太像看同事啊。
苏清月终于把笔放下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林笑笑,最后目光落在老爷子那张一脸无辜的脸上:大爷,您看的是国际新闻那版,不是情感专栏。
都是新闻,老爷子翻了一页,都有信息量。
林笑笑笑得趴在了输液泵上。
同一时间,走廊里。顾言深在前面走得很快,白大褂带起的风把实习生们的头发都吹飘了。其中一个腿短的紧倒腾了几步追上去:顾主任,您刚才说做得不错的时候我录音了,回头能发科室群里吗?
删了。
好嘞。那……
还有事?
另一个实习生憋了半天把话倒出来:您以后对神外那位苏医生,什么态度啊?
顾言深脚步缓了一拍,像在思考一道计算题。走廊顶灯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白墙上映出一个端着肩膀的高个子轮廓。
以后神外那个苏医生,他重新迈步,声音传回来的时候带着走廊的回音,别惹。
实习生面面相觑,第三个小声追了一句:那您呢?
顾言深走到电梯门口按下按钮,等电梯门开的时候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我例外。
电梯门滑开他迈步进去,门关上前实习生们听见里面飘出一句自言自语,音量刚好控制在让人听见又听不太清的程度:……算法她自己写的,半年。
门合上了。三个实习生站在电梯外面面相觑了五秒钟,然后同时掏出手机在胸外科实习生小群里疯狂刷屏:兄弟们重大消息!顾主任被神外新来的苏医生一套算法收编了!????真的,他刚才说别惹她,然后说自己例外。例外什么?例外——我也不知道例外什么,但反正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病房里林笑笑终于笑够了,揉着肚子从陪护椅上爬起来,凑到苏清月旁边看她写病程。苏清月的字迹小而密,整整齐齐排满一行又一行。她写到术后二十四小时评估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在空白处停了一下,画了条横线,然后写了一个单词。
林笑笑凑近看,小声念出来:Tolerable。什么意思?
可以忍受的。苏清月合上病历本,把笔帽扣回去,我在描述今天下午的体验。
你写病历里?
写我备忘录里。
林笑笑歪头想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窗外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落在苏清月合拢的笔记本封面上,金色的条纹一格一格铺展开。她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白大褂的褶皱在腰线位置聚拢又松开。
走吧,她说,今天下午算收工了。
晚上吃什么?
食堂。别指望我做饭。
那我赢那六十五——
留着交房租。
师姐你真是我亲师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的时候,路过护士站。刚才那个立正迎接顾言深的小护士偷偷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清月方向,上面是胸外科实习生群的一张截图,聊天记录里五排感叹号和一行加粗的大字——顾主任亲口认证苏医生!全院天要变了!
苏清月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林笑笑凑上去看了第二眼,然后在走廊里追着苏清月的背影喊:师姐!他们说全院天要变了!
苏清月背影顿了一下,偏过半张脸来,神色平平的,嘴角却压不住一点弧度:那就变呗。
窗外的云移了一寸,金光更盛了。律和医院走廊深处,护士站的座机忽然响了,接线护士接起来喂了两声,表情一凛:顾主任?找苏医生?她刚走,您要她号码?好我查一下……
下午四点十五分的阳光底下,另一场戏的幕布,才刚刚拉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