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秦墨那边有了进展之后，林笑笑就开始慌了。
那个字发出去的头两天她走路都带风，跟护士站的人聊天的时候笑到收不住。到了第三天，她蹲在五零二室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袋薯片但没撕开口，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画面已经放完了一整段广告她都没注意到。
苏清月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蹲这儿干嘛？
思考人生。林笑笑的视线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那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的回放，主持人在笑，她嘴角的线条是平的。
思考什么？
林笑笑把薯片放下了。她把腿从沙发垫子上放下来，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师姐，我过年不回家了。
苏清月端着水杯在另一头坐下来。为什么？
我妈肯定会问——有没有对象啊、什么时候带回来啊、对方做什么的啊、家里几口人啊——她能连问三个月不带重样的。林笑笑把薯片袋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封口处的锯齿边缘在她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
林笑笑的动作停了。她把薯片袋子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瞬。……再说。
再说？你上次说的时候秦墨等了三天才等到那个。现在你又，你想让他等到什么时候？
不是我不想带。林笑笑的音量低了一些，是怕带回去了家里不同意。
苏清月看着她：你不是怕他们不同意。你是怕他们同意得太快了。
林笑笑张了一下嘴，又把嘴合上了。隔了几秒才重新开口：你怎么知道？
你上学期轮转的时候，科室有个进修生追你，你妈听说了之后直接让你带回去。你当时跟我说你怕她把人家吓跑。那进修生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好像姓李。
姓赵。
……反正差不多。
那秦墨跟姓赵的不一样。苏清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姓赵的你连他名字都没记住。秦墨的名字你手机输入法打两个字就能自动弹出全名。
林笑笑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薯片，封口锯齿的边缘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个小口子。他不是怕不同意……她声音闷闷的，是怕他们同意太快了。我妈那个人，只要是个男的带回去她就说好。她那种法跟你终于有人要了是一个意思。我怕秦墨去了我家，我妈太热情把他吓跑了。
苏清月坐在沙发那头看着她。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妈有多热情？
她上次给我表哥的女朋友包了一百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那女孩吃完了，我妈说吃不完的打包带走，人家第二天就跟表哥提分手了。
苏清月想了大概两秒。因为饺子？
不是饺子的问题。是那个吃不完的打包带走——人家觉得压力太大了。第一次上门就打包一百个饺子回去，那以后要是结婚了能怎么办，一次两百个？林笑笑把薯片袋子撕开了，抽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着嚼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苏清月坐在沙发那头，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水，认真考虑了一下那个情境。那你让秦墨提前练练食量。
练什么食量？林笑笑把薯片咽了。
练一次能吃一百个饺子的那种食量。
林笑笑看着她：师姐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如果一百个饺子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拖到二百个。你妈那种热情用食物表达，你把食物处理了，你妈就安心了。秦墨要是能吃下一百个饺子还能笑着跟你妈说阿姨手艺真好——你妈当天就会认定他。
林笑笑蹲在沙发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额头抵着膝盖骨，两只手环着小腿，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飘出来：我太难了。
比做手术难？苏清月的声音从她旁边的位置传过来，不高不低的。
比做手术难！林笑笑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下巴搁在膝盖顶上看着苏清月，做手术我还知道怎么切、怎么缝、出问题往哪边补。谈恋爱——她把那半截话咽回去了，重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苏清月从沙发那头挪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了。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林笑笑的膝盖，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不高但清晰：你只要知道一件事——秦墨那个人，一百个饺子吓不跑他。
林笑笑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从指缝里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清月蹲在她旁边，跟她平视。他追你追了这么久。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上次食堂那段我知道了，他硬是从等到你主动发了消息。能跑他早就跑了。
林笑笑蹲在沙发上，手还捂着脸，但手指之间的缝隙张大了些，从那里露出来的眼睛盯着苏清月看了几秒。她把手放下来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你说得对。
那你今年回家吗？
带秦墨吗？
——再说。
再说苏清月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她。
林笑笑从沙发上跳下来，站在客厅正中间，两只手捏着那袋撕开了口的薯片，脸已经红了。师姐你别问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跑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时候从门缝里挤进来最后一句，我得先想好怎么跟我妈说！
门合上了。苏清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板，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秦墨发来的：你师姐今天帮我说好话了吗？她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回了一句：说了。我说一百个饺子吓不跑你。
秦墨回了一串感叹号。什么饺子？哪个饺子？
你以后会知道的。
秦墨那边隔了一会儿又回了一条：我越来越紧张了。你师姐说话说一半的样子跟她做手术的时候断句的节奏一样——我总觉得后面还有半截没放出来。
苏清月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那一半。她重新想了一下措辞之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紧张就对了。紧张说明你在乎。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端起了那杯水。窗外冬天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金色光带。房间里安静下来了，林笑笑的房间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然后是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苏清月坐在那片光带旁边，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凉了，温度刚好能入口。她喝了一口放下来，把茶几上那袋被林笑笑遗忘的薯片拿过来封好口，放回了零食柜里，然后坐回原处继续翻手机。翻到和顾言深的对话框时她停了一下，看到前天那条我记了还留在底部。她看了一秒，没有发新的，把手机锁屏放回了茶几上，阳光在那片玻璃边缘上折了一下，又平了。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被窗玻璃削弱了一层，只剩下一种沙沙的、纸页一样的声音在远处慢慢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