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确实看到了那个帖子。
当时是上午九点半,他正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翻一篇最新发表的胸外论文。
秦墨推门的时候没有敲门,他整个人带着一股从走廊小跑过来的惯性,直接把手机怼到了顾言深脸前。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条论坛帖子的页面,光标停在苏清月那条回复的末尾,已经被无数人围观过了。
秦墨开口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像是他在走廊上已经想好了这句开场白:“你看论坛了吗?”
“什么?”
顾言深微微偏开脸,避开了怼到鼻尖的手机,低头继续看论文。
“你女朋友说——‘等他下次求婚’!”秦墨把手机又往前递了半寸,屏幕几乎要贴上顾言深的笔尖。
顾言深的表情停了两秒,眉头微微压下去,像在消化一个需要反应时间的信息。然后他放下笔,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打开论坛,翻到了那条帖子,看到了苏清月的回复,目光停在“等他下次求婚”那行字上,没有立刻移开。他放下手机,没有说话,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边框上,像在确认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秦墨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
“什么怎么办?”顾言深看着天花板的方向,话尾落得很平。
“她这是在催你!”秦墨在椅子里坐直了,往前倾了倾身。
“催我什么?”
“催你求婚!”秦墨的声音在他自己听到的时候比预期的音量大了一点点,但他没有收,把音量维持在原位。
顾言深看着天花板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目光说了一句:“那我要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求婚。”顾言深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下来的排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秦墨往前又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之前备过。”顾言深说。
“备过?”秦墨的声音停了半秒。
“她过年带我回家那天,我就想过了。”顾言深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本论文册的边角,像是回忆被拉到某一点,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秦墨愣着看了他几秒:“那你准备了多久?”
“一直在准备。”顾言深说。
“那你准备了什么?”
顾言深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本旧资料和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他拨开文件袋的边缘,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盒子不大,绒面质地,边角有一道被长期放置压出的浅痕,盒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盒盖边缘泛着一点被手指反复摩擦过的微光。顾言深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到了秦墨面前,说了一句:“车祸之前买的。一直放在抽屉里。”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他伸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灰色的细圈,线条干净利落,戒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切割简洁,不张扬,但在桌灯光线的照射下折出一道细碎的光弧,映在绒面内衬的边缘。
“你什么时候买的?”秦墨的声音低了半度。
“车祸之前。”顾言深把盒子拿回去,合上盖子,放回抽屉,推到底,然后拉上了抽屉。
“那你怎么没送?”秦墨的目光从合上的抽屉移到顾言深的脸上。
“想挑个更合适的时候。”顾言深把抽屉锁拧了一下,确认它已经锁好了。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秦墨拍了拍桌面,力道不重,但有清晰的声响,“她在论坛上亲口说了‘等他下次求婚’——你现在送,全医院都会知道你是听话的好男人!”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停了大约两秒:“我不想全医院都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送?”秦墨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
“私下送。就我跟她两个人。”顾言深说。
秦墨看着他,然后慢慢靠回椅背里:“那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
“你确定?”秦墨的声音带着一层淡淡的质疑,像翻出一段旧账,“你上次表白的时候说了‘顺手’。”
“这次不说‘顺手’。”顾言深的声音比刚才更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确认的方案。
“说什么?”
“‘特意’。”他把目光从秦墨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之间,那道线条的端点铺在树皮纹理的凹陷处,像他早已在某个时刻决定好了这个用词。
秦墨坐在椅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老顾——你这次要是再搞砸了,我就去你宿舍把糖全收了。”他这句话说得随意,尾音带着一层已经被收住的弧度,像一层缓冲垫被推到了他和桌子之间。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搞不砸。”
“这么自信?”秦墨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他的方向。
“因为她说了‘下次’。”顾言深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机重新拿了起来,点开论坛,翻到苏清月那条回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页面截图,存进了一个叫“她说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在手机里已经有一阵子了,里面存着其他几条她不经意间说过的话、她发过的消息、她在某些时刻留下的痕迹,它们被整齐地排列着,像一道已经被走过很多次的参考线。他把那条回复的截图放了进去,按了保存,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重新拿起了那本摊开的论文。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在窗外的光穿过枝叶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被关上的抽屉,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决定好日期的待办事项。那个日期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日历上,也没有被写在任何一个备忘录里,但它已经在那里了。他只需要等那一天到来,在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把那句已经准备好了的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