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康复一个月后,苏清月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早上七点到医院,白大褂换了新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日光灯下安静地亮着。
查房的时候她把病历夹夹在左臂弯里,戒指的边缘偶尔会碰到病历夹的金属夹扣,发出很轻的声响。
赵一鸣跟在后面查房的时候发现她翻页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快,但她在读片的时候看影像的角度比从前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触摸一下戒指,确认它仍在原位,然后再继续往下看。
门诊来了几个新病人,家属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左手上,有人开口问苏医生你订婚了?她回答的时候语气跟回答这个药一天两次的时候差不多。
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会多给她一勺——苏主任订婚了,多吃点。补身体。赵一鸣喊她的时候会加一句苏主任你今天戒指真亮,语气跟他交班的时候报告血压正常一样随意。林笑笑每天早上会问一句戒指还在吗,苏清月每次都会回一句,林笑笑每次都会笑。
周五晚上,苏清月和顾言深在食堂吃晚饭。两个人坐在靠窗的那张桌上,窗口的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路灯被模糊成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苏清月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沿时问了一句:你今天做了几台?
三台。顾言深正在拆筷子,他的动作跟他做手术前铺无菌单的速度差不多,快而准确。
两台。昨天四台。加起来比你多。苏清月低头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昨天四台?顾言深放下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昨天只有三台?
第三台是急诊。做完算第四台。
顾言深没有接话。他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的碗里,酱色的汤汁在米饭表面洇开了一小圈深褐色的弧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列入常规流程的动作:你多吃点。
你说过多少次了?苏清月低头看着那块排骨。
记不清了。
那就是很多次。
很多次也要说。顾言深已经把那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了。
苏清月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顾言深,你以后每次吃饭都给我夹一块。
夹到什么时候?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顾言深想了想,筷子在碗沿上方停了一下,他偏了一下头才开口说了一句:夹到你不想吃为止。
那可能一直夹下去。
那我就一直夹。他的目光从碗沿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重新低下去继续吃他那碗饭。
隔壁桌坐着秦墨和林笑笑。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摆着一碗面。林笑笑的面汤上浮着几片牛肉,秦墨的面碗里只有青菜和几片香菇。他们的耳朵都朝窗口那个方向偏着,像两面被调整过的天线,准确地接收着那道距离的信号。林笑笑先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我在分析的语调:他们又在说排骨。
秦墨正在低头喝面汤,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清月那边——顾言深正在低头吃饭,苏清月碗里多了一块新排骨——他把汤碗放下来,也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老顾这辈子跟排骨过不去了。
林笑笑转过头来看着秦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给我夹什么?林笑笑把面碗往前推了推,空出桌面的一段空间,然后收回手搁在桌沿上,像在等待一个已经被预料到的答复。
秦墨看着她,没有犹豫:你想吃什么我夹什么。他的语气跟顾言深说夹到你不想吃为止的时候一样,平而短,却有一种已经计算过可行性的笃定。
那芒果干呢?林笑笑把目光移回自己的面碗上。
芒果干不用夹。整袋给你。秦墨把他碗里唯一的那片香菇夹起来放进她碗里,动作跟他平时递一包薯片的时候差不多。
林笑笑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香菇,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她低头把那片香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嘴角那道弧线在她低头的时候持续了一段时间。
食堂的灯是暖黄色的。四个人分两桌坐着,各自聊各自的。苏清月低头喝汤的时候,顾言深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在碗沿上方露出了一道短促的弧线。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苏清月放下汤碗拿起来看,屏幕上是爷爷发来的消息:丫头,听说他跟你求婚了?怎么不跟爷爷说?她看着那行字,低头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怕你说太快了。爷爷的回复几乎在下一秒就弹了出来:快什么快?爷爷等外孙都等半年了。苏清月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顾言深抬眼看着她:怎么了?
我爷爷说等外孙等半年了。苏清月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他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下了。
顾言深的表情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一个需要重新调整预期的时间表:——你爷爷是在催?
可能。
那——顾言深把筷子放下了,碗沿和桌面之间隔了一小段空间。
那你努力。苏清月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她查房时说这个药一天两次一样平稳,像在描述一个已经被确认的后续流程。
顾言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他的筷子放在碗沿上没有拿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顿饭的优先级,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稳定:你刚才说的时候表情不像开玩笑。
那是逗你的。苏清月的嘴角已经弯了。
顾言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碗里剩下的排骨全部夹到了她碗里。他在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她的脸,像在用行动完成一个已经不需要确认的协议:那你逗吧。但肉得吃完。他把空了的碗放回桌面上,低头喝了一口汤。
苏清月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转头朝隔壁桌喊了一声:林笑笑,过来帮忙。
林笑笑端着碗冲过来了。她在苏清月旁边坐下,筷子已经举好了。秦墨也端着面碗跟过来了,在顾言深旁边坐下。四个人挤在一张桌上,把那盘排骨分了。林笑笑夹走两块,秦墨夹走一块,顾言深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也放进了苏清月碗里,最终那一盘排骨被分成了均匀的四份。
食堂的灯光暖黄色的。窗外的风还在吹,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的时候变成了一道低沉的、持续的声线,像远处的河在夜里流动时发出的声响——不远不近,持续而稳定,从窗外一直延伸到室内,被灯光和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包裹着,变成了这个周五晚上背景的一部分。那道声音在食堂的暖光中持续地、均匀地响着,从窗口的方向穿过整间厅室,沿着墙壁的走向延伸到了每一个座位之间,一直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