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最近也开始学新的东西了。
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他出现在七楼项目组办公室,坐在林笑笑旁边的空位上,面前摊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笔记本,封面写着“学习记录”四个字,字迹潦草但比平时工整一些。
顾言深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你在这儿干什么?”
“学东西。”
秦墨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像在确认一项已经被他排进日程的安排。
“学什么?”
“怎么当好一个秘书家属。”
秦墨的语气带着一种正在完成某项系统学习的认真,他把笔帽套回去,靠在椅背上,“林笑笑最近天天在家念叨‘会议纪要怎么办’‘归档要怎么做’‘外院对接的流程怎么排’。她念完就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发呆。我觉得我得帮她分担点什么。”
顾言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分担什么?”
“我帮她听她念叨。她念完就好了。”
顾言深沉默了一下:“那叫分担?”
“那叫情绪价值!”秦墨把笔记本合上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确认过的判断。
顾言深站在门口没有走。他低头看了看秦墨面前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又把目光收回来:“你从哪儿学的‘情绪价值’这个词?”
“论坛上。最近讨论苏主任改革方案的帖子里老有人提。”
“谁提的?”
“不知道。就是有人说——‘苏主任能推进改革是因为她团队情绪稳定。情绪稳定是因为领导情绪稳’。”
顾言深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下:“那篇帖子我看了。写得还行。”
秦墨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你看了?你还看论坛?”
“苏清月发的链接。她说那篇写得不错,让我也读一下。”
秦墨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手搁在桌面上:“她让你读?”
“她说‘你看看别人怎么评价你女朋友’。”
秦墨的表情从确认变成了一种正在重新整理信息的停顿。他把笔记本往桌角推了推,双手撑着桌沿:“老顾——你女朋友这是在——”
“在夸林笑笑。”
“那你呢?”
“我是转达的。”
秦墨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塞进外套口袋里,椅子推回桌下:“我要去给我女朋友发条消息。”
“发什么?”
“发‘你师姐夸你了’。”
秦墨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走廊上传来他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从近到远,很快消失在楼梯间方向。
顾言深站在项目组办公室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给苏清月发了一条消息:“秦墨去跟林笑笑说了。”
苏清月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像手机一直握在手里:“说什么?”
“说你夸她了。”
“我夸她的话,让她男朋友转达,效果更好。”苏清月回复的这行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计算好的路径。
顾言深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苏清月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在屏幕上亮了片刻,然后被下一行字替换了:“不是算。是经验。”
“什么经验?”
“以前带团队的时候发现的——表扬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别人只信一半。从她亲近的人嘴里说出来,她全信。”苏清月这条消息发完之后没有立刻补下一句,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停了片刻才消失。
顾言深站在走廊里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了下来。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想了一会儿——苏清月这个人做手术的时候精,管人的时候也精。每件事都经过计算。每句话的落点都在她预设的坐标上。她给林笑笑留空间、给陈老留面子、给赵一鸣留机会、给外院的人留底线,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被逐项排列过,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处理方式和推进路径。
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消息的时候,发现她计算的核心只有一件事——让身边的人变好。表扬从秦墨嘴里传过去,林笑笑信了。苏清月夸她的那句话本身没有变,变的是传递路径。她把路径优化了一遍,让它抵达得更精准,损失更小。那种计算没有攻击性,也不含利用——它是一种被反复验证后确认有效的正向循环。
顾言深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里。走廊上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均匀的低沉声响。他转身往胸外科方向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稳。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进去,坐在电脑前面,翻开桌面上的那本新病历,开始往下写。笔尖落在纸页上的第一行字跟他平时写病历的时候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他写完之后把病历翻到下一页继续写,那道笔尖移动的节奏持续着,没有被窗外的光或者走廊里的声响打断。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线,在低头写字的瞬间没有完全收回,像是被那段对话遗留的热度还在持续着,把他的思考从惯常的理性轨道上轻轻偏移了一小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