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改良菜谱每周更新一道。
苏清月给自己排了时间表——周二和周五下午各蹲一次后厨,周三晚上在家写调整方案,其他日子看反馈数据决定下一道菜的优先级。
后厨那间操作间不大,靠墙摆着三排不锈钢架子,上面码着调料瓶和备用锅具,正中间那张操作台是她的主阵地。
顾言深每周当两天首席试菜员。周四下午固定,周日下午偶尔加班。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带着病历本,后来干脆空着手来,在操作台旁边的墙角拉了一把塑料小凳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膝盖上,等她把小碟端过来。
今天试什么?顾言深坐在那把蓝色塑料凳上,膝盖微微分开,手搭在膝盖两侧,像在等待一个已经被排进日程的程序。
低脂版鱼香肉丝。苏清月把灶台的火调小了一些,翻了一下锅里的肉丝,动作熟练但不如阿姨顺手,像是她已经掌握了理论但操作上还在积累手感。
顾言深的目光从锅面移到她的脸上,她的侧脸被灶台的火光映了一瞬,他开口问了一句:鱼香肉丝还能低脂?
少油、少糖、用鸡胸肉代替猪肉。苏清月把锅里的肉丝翻匀了,铲了两下,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白瓷碟,把肉丝盛了一小碟,端到他面前,放在他旁边那张不锈钢折叠桌上。她用铲子把碟子边缘刮干净,然后看着他,
顾言深拿起筷子,低头看了看那碟肉丝。色泽偏淡,酱汁挂得不算厚,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大约五秒,把筷子放回碟沿,慢慢咽了下去。
怎么样?苏清月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握着锅铲,像在等一份她已经拆解完毕的评估报告。
顾言深想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比排骨那个难调。
知道。苏清月把锅铲放回架子上,所以叫你来试。
顾言深抬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握着锅铲的手移到她的脸上,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推导过几次的结论:你每次叫我来试菜——是为了试菜,还是为了让我陪着你?
苏清月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把勺子放回调料碗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都有。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整理好的事实。
那下次你直接说来陪我就行。顾言深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不用拿试菜当借口。
我说了你就不来?苏清月靠在操作台边沿,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状态,又合上了。
说了更来。顾言深的声音跟他刚才说比排骨难调的时候差不多,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干净。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把第二碟新调的版本端过来,放在他面前那张不锈钢桌子上,碟沿跟第一碟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然后她自己也拉了一把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锅铲放在膝盖上:那再试一次。陪我到调对为止。
顾言深拿起筷子,夹了第二碟肉丝。这一版的颜色比上一版深一些,酱汁更稠,他在嘴里嚼了一会儿,比上次多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筷子,开口说了一句:比第一版好一些了。但还是差一点。
你觉得缺什么?苏清月侧过身来看着他,膝盖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顾言深又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含着停了一下才咽,像在重新确认一个已经被他捕捉到的判断:醋。多一点。他把筷子放下来,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底味是对的,但酸度没顶上来。鱼香肉丝缺了那股醋香就不立体。
苏清月看着他,然后从架子上拿下一瓶醋,往剩下的肉丝锅里滴了几滴,重新翻了一遍,又盛了一碟,推到他面前。第三版。顾言深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点头说了一句:对了。
真的?苏清月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确认结果的认真。她自己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之后也点了点头:确实对了。
你自己尝了才知道?
我知道理论,但味觉需要验证。苏清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翻开空白页,在那页的上端写了一行:鱼香肉丝低脂版:加醋。约半勺。字迹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只有那个字的起笔比旁边的字重了一点点。
顾言深坐在旁边看着她记笔记。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手背被灶台旁边的灯光照着,皮肤的颜色比平时偏暖一些。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以前在霍普金斯的时候也这样?
哪样?苏清月合上记事本,把笔别回封面的夹缝里。
记菜谱。
不记。那时候吃食堂。有什么吃什么。苏清月站起来,把锅和碟子端到水槽里冲了冲,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一段,然后被她关掉了。
那现在为什么记?顾言深也站了起来,把那把蓝色塑料凳推回墙角原来的位置。
苏清月把洗好的锅扣在架子上,转过身来面对他,水珠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滑了一下,她甩了甩手:因为现在有人陪我试。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把抹布叠好挂回原处。
顾言深没有再追问。他站在操作台旁边,把刚才用过的两双筷子拢到一起放在碟沿上,然后端起那两个碟子叠在一起端到了水槽旁边的回收台面上,水龙头拧开了一瞬,冲了一下碟面,然后拧紧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侧擦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像在确认明天的排期:明天试什么?
低脂版宫保鸡丁。苏清月站在操作台旁边,正把那本记事本放回口袋里。
那我明天还来。顾言深把凳子推到墙角,直起身。
你不用天天来。
顾言深走到后厨门口,偏头看了她一眼:我怕你调不准。
苏清月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本记事本:你在质疑我的调味能力?
顾言深的手搭在门框上沿,像在做一个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位置完成的动作:不是。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她接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闭合声,像一道被合上的通道,在他走出去之后恢复了它原有的封闭状态。
苏清月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的笔还没有放回口袋里。她低头重新翻开那本记事本,看了一眼字那行。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字的起笔确实比旁边的字重了一点点,像她在落笔的时候下意识地压了一下笔尖。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里,然后去关灶台的抽油烟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一段背景音被慢慢收拢进安静的边缘里。她关上灯,站在门外的走廊上看了一眼操作台的方向,然后她松开门,让它自己合拢,沿着走廊的方向走过那排已经暗下来的窗口,脚步声均匀而稳定,像一条已经被走过的路,在走廊深处延伸着,没有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