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七点半,律和医院的阳光还没完全照进走廊。
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人端着豆浆,有人刚换好白大褂,领子还没翻好。
苏清月那张新通知贴在公告栏正中间,白纸黑字,标题加粗,边角用图钉按得平平整整。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正文,一行一行排下来,每一条前面标了数字,像一份被仔细拆解过的手术方案。
林笑笑从人群后面挤进去的时候,前面的人给她让了一条缝。
她站在公告栏正前方,仰着头一条一条念了过去。第一条:全院所有外科科室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术后抗凝新方案切换。她念完这句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又念了第二条:所有术前讨论必须使用最新版指南作为依据。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安静了,像一层薄薄的声响被覆盖上去,统一了音量。第三条:专家特权制——任何医生不得跳过标准化流程。她念到专家特权制那五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五个字在纸面上的排列顺序,然后她从头到尾念完了。第四条:改革小组每周通报各科室执行情况,连续三周垫底的科室要整改。
林笑笑念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苏清月。苏清月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落在公告栏的方向,但不是在看那张纸——她看着的是围在公告栏前面那些人的表情。林笑笑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师姐,第三条那个专家特权制——是你写的?
那不是把陈老那些人——
他们有经验。苏清月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落在林笑笑脸上,但他们也得按规矩来。经验跟规矩不冲突。
赵一鸣从后面凑过来。他手里端着杯没喝几口的豆浆,站在苏清月旁边,朝公告栏方向努了努嘴:苏主任,如果陈老不配合——
他不会不配合。苏清月的声音跟她讲解手术方案的时候一样平。
为什么?
因为数据摆在那儿。他不配合就是拿患者冒险。苏清月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他不会拿患者冒险。
赵一鸣站在走廊上想了想那几句话,然后他朝苏清月的背影方向说了一句:你说得对。陈老那个人虽然固执,但对患者是真的好。我跟他跟过一台手术,术后他观察了一夜没有走。
苏清月的背影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所以我才敢改。如果他对患者不好,我改的方式就不一样了。
林笑笑从公告栏旁边追过去,小跑两步走到苏清月旁边,她偏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的侧脸: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苏清月没有放慢脚步。她偏了偏头,侧脸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被照出了清晰的轮廓:那就不是了。
那是什么?
换人苏清月的脚步没有停,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摆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那句的尾音还留在走廊的空气里。
林笑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关上的门,没有再跟进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停了一拍。她抬眼看了一下公告栏方向,人群已经在慢慢散开了,有人走的时候把空了的豆浆杯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当天下午,胸外科的公告栏上也贴了一张新的通知。白纸黑字,格式跟上午那张保持一致,但标题下方多了一行副标题——胸外科即日起全面执行改革方案。最底下有一行签名和日期,在签名栏的下方留了一行手写的备注:负责人:顾言深。签名用的是黑色签字笔,笔画硬朗干脆,跟他的病历记录笔迹完全一致。
林笑笑是在去食堂的路上看见那张通知的。她停下来拍了张照,发到了正义小分队群里,配了一行字:顾主任第一个响应!她按了发送之后站在胸外科门口等了几秒,群里很快就有了回应。秦墨的消息先弹出来:他当然第一个响应。他老婆写的方案。林笑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反光看了一眼自己嘴角的弧度,然后低下了头打字:你说师姐是他老婆?
秦墨秒回:迟早的事。他的回复后面跟了一个表情——那种带着一点得逞的窃喜,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提前确认过的结论。林笑笑看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你这话要是被我师姐听见——她等了一会儿,秦墨的回复穿过那道屏幕,稳稳地落进了对话框里:你师姐不会听见。她只会说秦墨你上班时间又在聊天
林笑笑站在胸外科门口看着这行字,琢磨了一下苏清月说这句话的语气,然后把对话框的整段对话截了图,发给了苏清月本人,没有配任何文字。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之后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苏清月回了一个句号,一个圆圆的、完整的、没有多余东西的句号。林笑笑停住了脚步,把手机举到面前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句号,然后打字追问了一句:句号什么意思?她按了发送,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盯着屏幕。
苏清月的回信隔了大约十秒才弹出来,屏幕上只多了一行字:意思是秦墨说对了林笑笑蹲在了走廊上,蹲在她刚才站住的那个位置,把手机举在面前又读了一遍苏清月那条回复,然后她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了一小段距离,被墙壁削弱了一层,然后消散了,像一道短促的、被放出的信号划过空旷的走廊边缘,在墙角的拐弯处消失无踪。她蹲在那里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食堂方向走了。她走进食堂的时候苏清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手里正拿着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那枚银灰色的戒指在她左手无名指上被午后的光照亮着,跟那块排骨的酱色汤汁在同一幅画面里。林笑笑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她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另一个窗口排起了队,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手机边缘,又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