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七分，妇产科医生办公室。
韩硕坐在桌子前面，交班本摊开。墨绿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塑料封皮裂了一条缝，透明胶粘着。前面几十页写满了，蓝黑墨水，密密麻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只剩小半页了。
他拿笔，那个笔帽裂了的英雄牌的，缠着透明胶。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三个字：产科。韩硕。然后顿了顿，写了一个名字：李婷。
第三百七十五个。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韩硕。她走过来，看见韩硕低头写东西，凑过去看了一眼。最后一页，李婷三个字，旁边写着：产后出血，子宫保住，已出院。
她看了两秒。
“韩医生。这次怎么写了‘预计不会再回来’。”
韩硕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帽盖上。
“因为这次我确定。”
“你怎么确定。”
“她二胎，两个够了。她老公说要去结扎。她跟我说了，下次不来了。”
小周把水杯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韩硕。韩硕把交班本合上，放回桌角，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
“那你还记。”
“记着。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结扎没做成，万一又怀了，万一又出血，万一又来。”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韩硕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李婷那个，你上台做的？”
“嗯。产后出血，二胎，顺产。胎盘娩出了，但出血没停。子宫软，不收缩。缩宫素二十单位肌注，二十单位静滴，卡前列素宫体注射，纱布填塞，填了三米。止住了。子宫保住了。”
“她老公呢。”
“在外面等。我出去跟他说，子宫保住了。他蹲在地上哭了。”
“为什么哭。”
“怕切子宫。怕以后不能生了。”
“他们不是两个了吗。”
“他们想要第三个。但李婷不想，她老公想。这次出血之后，她老公说不生了，两个够了，去结扎。”
小周点头，看了一眼交班本。最后一页，李婷，旁边写着：产后出血，子宫保住，已出院，预计不会再回来。
“你每次都写‘预计’。这次写‘预计不会再回来’，有什么区别。”
“以前写‘预计’，意思是不知道，可能会回来，可能不会。这次写‘预计不会再回来’，意思是基本确定不会回来。除非结扎失败，或者她老公反悔。”
“那你还记。”
“记着。万一呢。”
小周没再问了，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韩硕坐在椅子上，交班本在桌角，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他拿起笔，在另一本病历上写字，手很稳。
她关上门。走廊里，小周碰到另一个护士。
“韩医生又记了一个名字。”
“第三百七十五个了。”
“他记这些干嘛。”
“他说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回来。”
“谁会回来。妇产科出院的，好了就好了。”
“不知道。他记着。”
两个人走了。
护士站里，电话响了。小周接起来。急诊。产后出血，在送来的路上。小周放下电话，往办公室跑。
“韩医生！急诊！产后出血！在送来的路上！”
韩硕站起来，笔一扔，往急诊跑。交班本还摊在桌上，最后一页，李婷，第三百七十五个，旁边写着：预计不会再回来。
急诊。救护车到了。担架推出来，产妇，三十岁，二胎，在家生的。孩子出来了，胎盘没出来，出血，暗红色的，顺着担架往下滴。韩硕看了一眼。
“通知手术室。产后出血。胎盘滞留。急诊。”
推进手术室。全麻。韩硕上台。手取胎盘，部分植入，粘连，剥离。出血。子宫软。缩宫素。卡前列素。纱布填塞。止住了。子宫保住了。
下台。韩硕去谈话间。家属在外面。老公，三十来岁，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孩子的衣服。韩硕走过去。
“胎盘滞留，部分植入。手取了，出血止住了。子宫保住了。”
老公点头。韩硕走了。经过走廊，灯管嗡嗡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血，洗不干净的那种。他没管，继续走。
回办公室，坐下来。交班本还摊在桌上。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李婷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三百七十六个。王芳。产后出血。胎盘滞留。子宫保住。已入院。
写完，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睁开，继续写。
走廊那头，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化验单：“韩医生，王芳的血红蛋白回来了，七克八。”
“输不上。七克八，够用。”
“家属问要不要输血。”
“不用。出血止住了，自己代偿。跟家属说，不输。”
小周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韩医生，那个交班本，你还要记多久。”
“记到记满。”
“记满以后呢。”
“换一本。”
小周走了。韩硕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天还亮着，停车场停满了车。他放下窗帘，坐回去，翻开交班本，看着最后一页上两个名字，李婷，王芳。看了一会儿，合上，放回桌角，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
晚上八点，查房。王芳躺在病床上，脸色白，但精神还行。看见韩硕进来，嘴唇动了动。
“韩医生。我……”
“子宫保住了。”
王芳看着他，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
“谢谢。”
“别谢。下次别来了。”
王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来了。两个够了。”
“你老公呢。”
“在外面。他吓坏了。”
“让他进来。我跟他说两句。”
王芳点头。韩硕转身走了，经过走廊，灯管嗡嗡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净了，洗掉了。他攥了一下拳，松开，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