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零三分，胸外科病房。
沈峻走在前面，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得稳。小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小本子，笔帽咬在嘴里，咬出一排牙印。
今天是他跟沈峻查房的第三周。三周前他刚轮转到胸外，听人说沈峻骂人凶。他战战兢兢跟了第一天，发现没那么凶，但也没不凶。
1床。食管癌术后第三天。沈峻站在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一百二十的七十五，心率八十二，氧饱和度九十六。引流管，胸液淡红色，不多。他伸手按了一下病人的肚子。软的。
“还行。今天可以下床走两步。别走远。床边站站。”
小刘记下来。还行。下床。床边。
2床。气胸。插管引流第五天。肺复张了。沈峻看了一眼胸片，肺边缘贴着胸壁，没有气胸线。
“可以拔管了。今天拔。拔完观察一天。明天出院。”
小刘记下来。拔管。出院。
3床。肺癌术后。恢复好。引流少。沈峻看了一眼，刀口愈合好，没有红肿。
“明天出院。”
小刘记下来。明天出院。
查完房，小刘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把本子翻开，整理记录。护士小孟进来拿东西，小刘抬头。
“小孟姐。沈老师最近不怎么骂人了。”
小孟在柜子里翻东西，没回头：“他约人喝酒了。”
“约谁。”
“轮着约。顾言，苏和，陆原，韩硕。一个月轮一圈。”
小刘放下笔：“他约韩硕喝酒？韩硕不喝酒。”
“韩硕喝矿泉水。沈峻喝啤酒。两个人坐路边摊。一个喝啤酒，一个喝矿泉水。坐一个小时。不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家。”
“你怎么知道。”
“韩硕说的。他说沈峻现在一个月约他一次。每次都是路边摊。韩硕喝矿泉水，沈峻喝啤酒。不说话。就坐着。”
小刘想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
“所以沈老师骂人软了半度？”
“软了半度。以前是‘你他妈怎么干的’。现在是‘你下次注意’。差一个字。半度。”
小刘又想了想，然后问：“那下次他约你喝酒，你去不去。”
“我喝果汁。”
小刘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记录。
下午两点，门诊。
沈峻坐在诊室里，叫号。第一个病人，肺癌术后复查。他看片子，写字，开单，说“恢复不错”。第二个，食管癌术后。看片子，写字，调药，说“下个月再来”。第三个，气胸。年轻人，瘦高个，复发。沈峻看了一眼片子。
“又漏气了。”
“嗯。第三次了。”
“胸腔镜。做不做。”
“做。不想再复发了。”
“明天入院。后天手术。”
病人走了。第四个，一个老太太，肺结节，复查。沈峻看片子，结节没变化，良性可能性大。
“继续观察。半年后再拍。”
老太太问：“医生。没事吧。”
“目前看没事。随访。”
老太太走了。第五个，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咳嗽两个月。CT，肺部阴影。沈峻看了一眼，肺癌可能性大，需要住院，需要活检。他放下片子，看着病人。
“你这个。要住院。做活检。”
“严重吗。”
“有可能是不好的东西。需要确诊。”
病人脸白了。沈峻看着他，停顿了一下。按以前，他会说“你这个八成是癌，赶紧住院”。今天，他停了一下。
“你先别紧张。住院，查清楚，再定方案。早期的话，手术效果不错。”
病人点头，手在抖。沈峻开了住院单，递过去。
“去办手续。”
病人走了。小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出了诊室，小刘忍不住了。
“沈老师。你刚才跟那个病人说话，语气软了。”
“软了？”
“以前你会说‘八成是癌’。今天你说‘有可能是不好的东西’。”
“一回事。”
“但说法不一样。”
“说法不一样，病人感受不一样。”
小刘看着他。沈峻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吓唬病人没用。他该怕还是怕。但吓唬完了，他不配合。不配合，治不好。语气软一点，他配合。配合了，治好的概率大一点。”
小刘记下来。沈峻走了，小刘跟在后面。心里想，软半度。原来是这样软的。
晚上十点，路边摊。
沈峻约了韩硕。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桌上两瓶啤酒，一瓶矿泉水。沈峻倒了一杯啤酒，韩硕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你那个交班本。第四百个了。”
“嗯。”
“记得住？”
“记得住。”
“记得住就行。”
沉默。沈峻喝啤酒，韩硕喝矿泉水。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孜然味，炭火味。
“你最近骂人软了。”韩硕说。
“软了？”
“小刘说的。他说你现在骂人，从‘你他妈怎么干的’变成‘你下次注意’。”
“一回事。”
“不一样。少一个字。少半度。”
沈峻喝了一口啤酒，没接话。韩硕喝了一口矿泉水。
“软半度好。”
“好在哪。”
“病人配合。”
沈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啤酒。韩硕拧上瓶盖，站起来。
“走了。明天门诊。”
“嗯。”
韩硕走了。沈峻坐了一会儿，把啤酒喝完，站起来，扫码，付钱，走了。
经过急诊楼，灯还亮着。他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开着，护士推着平车跑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值班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写记录。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韩硕发来的：“下个月该约顾言了。别忘了。”
沈峻打了两个字：“没忘。”
发出去，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持针器压出来的印子，浅的，快消了。他攥了一下拳，松开，站起来，去查房。
走廊那头，小刘还在办公室加班整理记录。看见沈峻经过，站起来。
“沈老师，还不休息？”
“看一眼3床。”
“3床明天出院，恢复挺好的。”
“看一眼。”
小刘跟上去。3床病房门口，沈峻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了一眼。病人睡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小刘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沈老师。”
“嗯。”
“你今天跟那个肺癌病人说话的方式，我觉得挺好的。”
沈峻没回头：“你觉得好，你以后也这么说。”
“我怕说不好。”
“说不好就慢点说。想好了再说。别一开口就是坏消息。坏消息后面跟一句能治。病人听得进去。”
小刘点头，记在本子上。沈峻走了，经过护士站，小孟抬头：“沈医生，三床明天的出院单开好了。”
“放那儿。早上我签。”
“好。”
沈峻走了。回值班室，坐下来，闭上眼睛。三分钟以后，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站起来，洗了把脸，去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