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两周前的周三早上七点四十分，神经外科手术室外。
老周站在手术室的刷手池面前，水龙头开着温水刷刷的往下流着，他的手伸到水龙头下面。
开始洗手，从指尖到手肘，褐色的消毒液浸透双手。他拿刷子刷指甲缝，指缝，掌心，手臂，一圈一圈，仔仔细细的刷了三分钟。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器械护士，也姓周。她叫他周老师，老周没理她，关闭水龙头，拿无菌毛巾，从指尖开始往上擦，擦干，双手举着，进了手术间。
苏和此刻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身体全麻，头架被固定住了。在她的脖子后面画了一条紫红色的线，老周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一眼。
这条线不是他画的，而是苏和自己画的，今天早上在进手术室之前，她对着镜子自己画上去的，画了两遍，第一遍有些歪了，她直接擦掉了，又画了第二遍，顺着她的脊柱病灶点。
老周伸手摸了一下那条线，指尖轻轻的触摸着这条线在脖颈上划过的位置。这条线的位置完整的契合了CT报告上苏和病灶的位置，画的很准确。
老周没说话，直接站在主刀位上，伸手，器械护士把刀递给他。
“开始。”老周沉稳的声音在手术室响起。
手术刀切开苏和脖颈上的皮肤，然后是颈前路，右侧胸锁乳突肌内侧缘。
切口深度五公分，刀片丝滑的走过皮肤，肌肉，刀口不深不浅，刚好到皮下组织。
打开病灶，老周换电凝器止血，分离，双侧肌肉拉开，肌肉旁边的血管鞘被拨开，气管和食管牵向左侧，被压住的颈椎完全露出来。
C5，C6，椎体前缘。
老周拿针，在椎体前扎了一下，C5-C6间隙定位，然后确认。
老周在位置确认以后拿磨钻，开始打磨，椎间盘磨掉，髓核清掉，后纵韧带暴露出来，里面的硬膜神经根完整的露出来了。
硬膜神经被脖颈上突出的椎间盘压着，因为受到压迫已经明显的红肿着。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双手举着。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神经根，神经根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一点，此刻被颈椎压得扁扁的，像一根被大象踩过的吸管。
老周拿显微器械，一点点把突出的椎间盘摘掉，压迫的神经根松动了，没有挤压搏动很快回来了，在老周的眼前一鼓一鼓的。
前面的工作做完他拿植入物，一块椎间融合器，纯钛的，就小小的一颗，像我们吃的胶囊一样，融合器塞进C5-C6间隙，敲实以后再拿钢板按四孔固定的形式固定在椎体上。
固定以后，老周又用四根钉子，一颗一颗按照四个定位孔拧进去，苏和的骨头很硬，拧的时候他的手用了一些力器，钉头吃住骨头，咔的一声，他开松手。
在仪器里看了一眼，钉子的位置很准确。
确认影像留存，确认无误。
然后是收尾工作，老周对刀口进行冲洗，止血，放引流，再进行缝合，肌肉，皮下组织，皮肤。
老周一层一层的缝完，给她贴上敷料。
老周脱掉手套，手背上两道印子红红的。
他攥了一下拳，手有点微微的抖动。他自己知道，从三年前开始的，他的手就没以前那么稳了，有时候抖，有时候不抖。
在手术台上做一些精细的动作时候是不抖的，但做完了以后会有不主动的抖，自己的神经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他走到洗手池前面，打开水龙头，冷水冲洗。老周低着头，看着水从指缝里流过去。
器械护士小周站在他的旁边，默默的收拾着用完的手术器械，他看了一眼老周的手，她看到老周的手在不住的发抖。
“周老师，你手怎么样。”小周关心的问。
“没事。”老周没抬头。
“你刚才缝硬膜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纸巾擦手擦完，直接扔进垃圾桶走了。
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苏和被推出来。
推车往前走，老周跟在担架车的后面，他带在脸上的口罩已经被拉下来了，挂在耳朵上。
推车上的苏和意识已经清醒了，她的眼睛睁着，看见老周嘴唇动了一下，只是她刚做完手术喉咙发不出声音，嗓子里的声音有点哑，细细的。
“老周你手果然抖了。”苏和看着他说了一嘴。
老周低头看了她一眼，口罩底下的嘴动了一下。
“你闭嘴。”老周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推车走了，老周站在走廊里。顾言他们几个跟着推车走了，车子拐弯消失在ICU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周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经过他的身边，身子停了一下，但没搭话。
老周走了，经过走廊，重新经过顾言他们四个，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回到办公室他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在他的面前放了一杯水，已经凉的，这杯水还是他早上倒的，没来得及喝。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她重新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只右手，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发现自己手抖的那台手术是因为一个脑膜瘤。
在分离肿瘤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动作很轻微，甚至不到半秒的时间。
但他自己真真实实的感觉到了，从那天开始，他在每次上台之前都会在刷手的时候多刷一分钟，这是他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法，想让自己的手更快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