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急诊天台。
五人的排练刚刚结束，苏和把话筒关了，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顾言蹲在地上收吉他，琴盒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正跟那截拉链较劲。沈峻把贝斯往矮墙上一靠，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兜里。韩硕在鼓后面拆鼓，鼓面松了半圈，他拿鼓刷柄拧螺丝，一圈一圈，慢。
陆原坐在键盘后面没动，他的手搭在琴键上，C大调按下去，没有声音，因为电源线已经拔了，他就那么按着。
天台上的声音很安静，现在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陆原看着前面矮墙外面那条堵死的路，红的往左，白的往右一动不动的。
“今天门诊……”陆原直接开口对着各忙各的几人说到。
顾言正在拉琴盒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来了一个小孩，三岁的年纪，神经母细胞瘤，已经化疗了半年。”
沈峻从矮墙边转过头，苏和把水瓶从嘴边拿下来，韩硕拆鼓的动作停了一下，鼓面松了半圈，鼓槌掉在鼓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妈妈带他来复查，他妈妈就问我，陆医生，他还能活多久？”
陆原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其他的波动。
“我说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还是可控的，他妈妈在旁边直接哭了，那时候小孩在旁边玩血压计的袖带。一双小手攥着，捏着，觉得挺好玩的，他现在正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
韩硕的手停在螺丝上，鼓面上的还没拧完。
“我每天晚上回去，脑子里全是他们小小的脸，一张一张的叫着叔叔出现我的面前。陈子豪，林小雨，周梦洁，王小宝。他们有些还在，有些可能已经没在了。”
说着陆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搭在琴键上，白的，黑的。
“就是有时候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就看见他们。陈子豪问我，叔叔医生我明年还能在吗？林小雨问我，陆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呀？周梦洁问我，叔叔我能不能吃冰激凌？王小宝问我，叔叔太阳是什么颜色的？”
陆原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下，没有电没声音。但他按了C键，然后松开。
“王小宝三岁，肺炎住院。在出院那天他画了一张画送给我，一个太阳，黄色蜡笔涂满了整张纸。他说送给陆医生一个大太阳，这样你就不冷了。”
顾言已经把琴盒拉链拉上了，他站起来，走到键盘旁边然后直接靠着陆原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陆原。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出院了，再没回来过。”陆原没看他，看着手下面的琴键。
“那不是好事吗。”顾言安慰他。
“是好事。”陆原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记得他。”
苏和也走过来，她站在键盘的另一边，没说话，手里攥着水瓶。
沈峻依旧靠着矮墙，手插在兜里。
他开口了，眼睛没看陆原。
“你今天那个三岁的小患者叫什么？”
“周一鸣。”陆原没抬头。
“那个神经母细胞瘤的孩子。”
“嗯。”
“你送了他什么了。”沈峻问他，感觉想要开导他，但他好像不太适合做这个，因为他一时找不到其他的话题了。
陆原低下头，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张三角龙的绿色贴纸，在龙角上有一道金边，是他今天早上在那家老店里买的，那个老板看他进来就知道他要什么了，直接把里面的一叠贴纸递到了他手上。
“今天没给出去。”陆原手里拿着贴纸，微微有点出神。
“为什么？”顾言问他。
“在他的妈妈哭的时候，我把手伸进了兜里，手指捏着贴纸。到最后也没掏出来，因为我不知道他还能过几个生日。”
天台上又安静了，韩硕把鼓面重新绷紧，一圈一圈拧螺丝。拧到一半又停下来，整个人站起来走到键盘旁边，直接伸手把陆原的吉他拾音器拿起来，那是一把旧木吉他，总是放在陆原的键盘旁边，他只是偶尔弹一下。
韩硕把拾音器上的音量旋钮又拧了一下。从五调到四，重新放回去没说话。
顾言在旁边看着韩硕的动作，韩硕走回鼓后面继续收鼓，然后拉链拉上放到背上背起来。
“你那个吉他的拾音器。”苏和开口了。
陆原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
“韩硕帮忙调的。”
“我知道。”
“他每次调低一档，配合着你的习惯，音色是对的。”
陆原没再说话。
沈峻从矮墙边走过来，经过键盘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那个三岁的周一鸣，下次门诊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
“那你把贴纸送给他吧，我想他会喜欢的。”
“我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来。”
“其实，来不来是他的事，但给不给是你的事。”
沈峻走了，脚步踩着铁梯哐当哐当的响。陆原坐在键盘后面，手还搭在琴键上，他看着那把吉他，拾音器上的刻度是四，这个数字是韩硕拧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木头的质感很好，手摸上去是温润的质感。
第二天早上八点儿科门诊，陆原坐在诊疗室里，他身上的白大褂的扣子已经扣好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第一个号是一个三岁小孩，有点发烧，此刻被妈妈抱着，一直不安的哭闹着。
陆原看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从白大褂的兜兜里掏出一张恐龙贴纸。
“你看这个。”他把贴纸在孩子面前晃了晃。
小孩子被那张彩色的恐龙贴纸吸引了，一下就停止了哭闹，只是微微的抽噎着。但一双写满了想要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陆原晃动的贴纸，三角龙角上的道道金边在他的眼里闪动着。
“你拿着，给我看看你的嗓子好不好。”陆原又晃了晃贴纸，冲着他诱惑到。
小朋友立马接住了贴纸，小手紧紧的攥着，陆原拿压舌板看了一下孩子的嗓子，嗓子眼红肿的，病毒性感冒。
“接下来的三天到五天，多喝水，开的退烧药按孩子体重吃。”
孩子妈妈点点头，抱着孩子感激的走了。
陆原坐回椅子上，手搭在键盘上，抽屉里塞着陈子豪的三角龙，还有王小宝的太阳，周梦洁的花，林小雨的恐龙。
他伸手摸了一下抽屉面板凉凉的。
他按了一下叫号器，叫下一个号。
“2号，进来。”门口的值班护士带着下一个病人走进来。
一个拉肚子的孩子，两岁。
陆原站起来走过去，从脖子上拿下听诊器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