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阮家别墅一片死寂。
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血色风暴,似乎并未在物理空间留下太多痕迹,除了……二楼那扇紧闭的、曾传出过绝望声响的房门。
管家老陈佝偻着背,独自站在阮予眠的房门外。
走廊的灯光只开了一盏,昏黄地照着他满是皱纹、此刻写满痛楚的脸。
门缝里,隐约还能嗅到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不敢推门进去看里面的一片狼藉,光是站在这里,回想起大少爷抱着浑身是血的小少爷冲出来时那惊骇欲绝的一幕,心脏就一阵阵抽紧。
他慢慢地蹲下身,苍老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门口光洁的木地板。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褐色痕迹。那是眠眠少爷的血。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从老陈布满红血丝的眼角滑落。他连忙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不行,他不能光在这里难受。他得做点什么,为那个他看着长大、从小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向别墅深处。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雕花古朴的木门,推开,是一间常年燃着檀香、供奉着阮家先祖牌位的小小祠堂。
室内光线幽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晕,照亮了牌位上一个个黑色的名字。
最前方的两个并列牌位,属于阮予眠的爷爷奶奶。
二老是在阮夫人确认怀孕的第三个月,因激烈的商业争斗引发的报复性车祸中,双双离世的,甚至没能见到他们期盼已久的小孙子。
老陈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在香炉里,袅袅青烟缓缓升起。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布满老茧的手掌微微颤抖。
“老爷,老夫人……”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哽咽,在这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肖的老陈,又来打扰你们清净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两块沉静的牌位,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对曾经慈祥而威严的老人。
“求求你们……保佑你们的小孙子,眠眠少爷……平平安安啊……”他说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今天……遭了大罪了……流了好多血……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不知道醒了没有,还疼不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年前,二老还在世时的光景。
那时,阮家还没有后来的风波,夫人刚刚怀孕。
老爷和老夫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尤其是老夫人,总是摸着夫人尚未显怀的肚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一遍遍念叨:“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女,都是我们阮家的宝贝!可千万要平平安安的……”
他们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许多小衣服、小玩具,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充满了无尽的期待和疼爱。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一场突如其来的阴谋和车祸,夺走了二老的生命,也带走了阮家曾经的温馨与安宁。后来,夫人早逝,小少爷的成长之路,便越发坎坷孤寂。
老陈又想起了予眠小的时候。
大概三岁吧,眠眠看到阮怀序在祠堂里给爷爷奶奶上香,便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到蒲团前,笨拙地跪下,小手学着哥哥合十,奶声奶气地、含糊不清地说着:“爷爷……奶奶……眠眠乖……”
那小小的、认真的模样,看得人心都化了。
还有一次,更让人印象深刻,也是在这栋别墅里。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小眠眠独自在花园里玩。
他忽然指着花园一个开满白色小花的僻静角落,对正好路过的陈叔和当时稍大一点的阮怀序说:
“陈爷爷,哥哥……爷爷奶奶……在那里……笑。”
他的小脸上没什么害怕的表情,只有一丝好奇和懵懂。
可当时听到这话的阮怀序,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抱起还指着那个角落的小眠眠,头也不回地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声音发颤地对老陈喊:“陈爷爷快走!不能带弟弟走!爷爷奶奶不能把弟弟带走!”
年幼的阮怀序显然是被吓到了,以为弟弟要被已经去世的爷爷奶奶带走。
而小眠眠被哥哥抱在怀里,还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似乎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么害怕。
这件事后来被大人们当作小孩子想象力丰富的趣谈,但也有人私下里嘀咕,说小孩子眼睛干净,或许真能看到些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老陈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孩子想念从未谋面的爷爷奶奶。
可现在回想起来,老陈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涩难当。
如果……如果老爷老夫人真的在天有灵,如果真的能看到他们最期盼、却无缘得见的小孙子……
看到那个孩子,从小安静懂事得让人心疼,长大了却独自承受着那样深的痛苦和绝望,甚至走到了伤害自己的边缘……
他们会多心疼?多难过?
老陈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一小片。
“老爷,老夫人……”他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最虔诚的哀求,“显显灵吧……一定要保佑予眠少爷……让他熬过这一关……让他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这孩子……太苦了……”
祠堂里,檀香悠悠,长明灯静静地燃着。
牌位上的名字沉默无声,只有老人压抑的啜泣和低低的祷告,在幽暗的空间里萦绕。
他正试图将这份沉痛而无力的牵挂,传递给或许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曾经最疼爱那个孩子的祖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