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赶到医院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走廊里的光线比清晨明亮了许多,却照不散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和压在人心头的阴翳。
他把兔子递给护士,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护士接过那只耳朵歪歪扭扭的旧玩偶,仔细地用消毒湿巾擦拭了一遍,确认没有附着物后,才轻轻放进了病房,摆在阮予眠枕边。
隔着玻璃窗,裴司烬看到眠眠依旧安静地睡着,脸色苍白得像纸,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即使在镇静剂的安抚下,也未能完全摆脱梦魇的纠缠。
那只兔子就挨着他的脸颊,一只长耳朵耷拉下来,轻轻触着他的下颌。
那点熟悉的、柔软的轮廓,似乎让眠眠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点。
裴司烬的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隔着玻璃,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张消瘦的脸。
然后他转身,回到走廊里。
阮怀序还坐在长椅上,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双手交握抵着额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副疲惫的躯壳。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裴司烬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几秒,把刚才在阮家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本被毁的册子,那片废墟般的房间,那摊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
说到这里时,他感觉身边的阮怀序整个人都僵住了。最后,是那幅画的玻璃反光。
“那个角度,能照到书架的一侧。”裴司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如果当时有人站在那个位置,或者做了什么,理论上会被记录下来。只是……需要特定的视角才能看到。日常没人会注意到那幅画能反射到书架。”
阮怀序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神盯着某一处虚空,像是把那几句话反复咀嚼、消化。
良久,他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裴司烬知道他听进去了。
他知道此刻阮怀序的沉默里,压抑着多少翻涌的情绪。
裴司烬也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然而,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那面玻璃镜框,也不是那本残破的册子。
是另一张脸。
一张他昨天下午在阮家客厅里见过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刻意伪装的谦卑和讨好,眼神却总是闪烁不定,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往不该看的地方瞟。
裴司烬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瞬间收紧的瞳孔和微微绷紧的下颌,出卖了他内心翻涌的某种猜测。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个念头,像一枚尖锐的钉子,狠狠地、沉默地,压进了脑海最深处。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阮怀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点亮屏幕。
是陈叔发来的一条视频,一张截图。
阮怀序的手指有些发抖,他点开那张截图,放大。
截图是从某段监控视频里截取的画面,角度刁钻,画面也有些模糊,但经过放大和增强后,依稀能辨认。
那确实是那幅画玻璃反光的一角,而反光里,能看见对面书架的一部分。
另一半书架,恰好是那天存放习题册的区域。
而最关键的是,截图里那个反光的角落,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孩子的身形。
那人影略显臃肿,轮廓带着成年人的丰腴感,头发似乎是盘起来的。她正抬手指着书架的另一侧。
阮怀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立刻点开那段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显然是管家爷爷从某段更长的录像里截取的关键片段。
画面里,那个略显臃肿的人影从反光区域的边缘闯入,脚步匆匆,姿态里带着某种急切和激动?
她冲到书架旁边,指着前方,像是在说什么,肢体语言非常丰富,甚至有些夸张。
然后,十几秒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动作骤然僵住,环顾四周,接着迅速平静下来,退出了反光区域,消失在画面里。
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阮怀序将视频暂停,放大那一帧。
模糊的画面里,隐约能看见那人手里捏着一团浅色的东西,可能是布,可能是帕子。
阮怀序的大脑瞬间被无数个念头轰炸!
保姆!
这个人影极大可能是阮家的保姆!
她为什么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对着书架指指点点,情绪激动?
隐瞒!
她一定隐瞒了什么!
阮怀序的手指迅速在屏幕上滑动,打字,发送:
“查这个时间段所有当值保姆的行动轨迹,谁在那个时间点落单了,谁的行为有异常,立刻锁定。重点查一查张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无论她看到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她选择了隐瞒,必须弄清楚原因。”
发送完毕,他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裴司烬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插话,也没有问。
他只是垂下眼,脑海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