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像一个烧红的烙印,灼烫着走廊里每一个人的眼睛和心脏。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带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裴司烬的目光从那扇门上艰难地移开,转向长椅上被痛苦淹没的阮怀序,和窗边那个如同一块沉重寒冰的阮正擎。
“怀序哥……”裴司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到底……发生什么了?我走的时候,眠眠他……明明还好好的……”
仅仅是那家人的存在,不应该导致如此惨烈的后果。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更直接、更致命的导火索。
阮怀序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无尽的悔恨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
他看着裴司烬,嘴唇剧烈颤抖,好半天才挤出破碎的音节:“习题册……眠眠那本……从初中就开始的……习题册……被人毁了……”
习题册?
裴司烬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本册子,他太清楚了。
那是眠眠构建自己数学世界的基石,是他对抗虚无感时抓住的浮木,是几乎被他视为另一个心脏般重要的存在。
“被谁?!”裴司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寒意和戾气。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阮怀序痛苦地摇头:“不知道具体是谁……我们当时都在楼下。那本子放在客厅书架上……眠眠晚上下去找,才发现被撕得乱七八糟,涂得一团糟……”
他回想起弟弟捧着那残骸时绝望的样子,心如刀割,“他受不了了……他砸了房间里的东西……然后……”
后面的话,被哽咽和更深的恐惧堵住,化作无声的颤抖。
裴司烬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愤怒和绝望交织着冲上头顶。
仅仅是册子被毁?不,那只是引爆一切的引线。真正堆积成山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日积月累的忽视、误解和冰冷的压力。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带着沉重的痛楚和审视,转向了窗边的阮正擎。
阮怀序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他看着父亲那拒绝交流、仿佛与世隔绝般的背影,想到之前在客厅里父亲那句责备的话,想到在救护车到来前那混乱绝望的时刻,父子间几乎要撕裂一切的激烈争执……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和心碎再次翻涌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因虚弱和激动而晃了晃,但他不管不顾,朝着父亲的方向,声音因为压抑到极致而嘶哑变形,却字字清晰,如同利刃般劈开走廊的死寂:
“爸!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你对,是眠眠错吗?!”
阮正擎的背影骤然一僵,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不再是空白的茫然,而是恢复了一些惯常的严厉,但那严厉底下,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固执的、不愿被挑战的防御。
他看着情绪激动的大儿子,眉头紧锁:
“我这是在纠正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尽管这权威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东西不妥善保管,导致损坏,难道不是他自己的责任?遇事如此冲动偏激,伤害自己,难道不该严厉管教?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歪路,还去纵容吗?!”
他越说,语气越是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仿佛只有抓住管教、纠正、责任这些字眼,才能稳住自己内心那正在崩塌的某些东西。
他看向阮怀序,眼神锐利,带着质问:
“还有你!既然你早就知道……知道他……生了病,”
生病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涩,仿佛承认这一点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力气,“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大的事情,瞒着家里,瞒着父亲,这就是你作为兄长的担当吗?!如果早点知道,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把一部分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推向了没有及时告知的阮怀序。
阮怀序听着父亲这番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冷酷依旧的指责,看着他眼中那份固执的、不肯面对真相的正确感,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对弟弟的心疼、对父亲教育方式的失望、还有长久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爆发!
他猛地向前一步,毫不退缩地迎着父亲锐利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大逆不道的决绝和尖锐到极致的讽刺:
“不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眼眶赤红,泪水汹涌:
“眠眠生病,很大一部分原因,你难道不清楚吗?!这个家,这个环境,你营造出来的氛围,你给他的压力,你看他的眼神,你跟他说的话!!”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充满了血泪的控诉:
“他为什么不敢说?他为什么宁愿自己忍着,痛着,伤害自己,也不愿意告诉你?!”
“因为他知道!他知道告诉你了,得到的不会是关心和理解,只会是你的不耐烦,是你的责备!是你那句无病呻吟,是你那套别想太多的大道理!是你觉得他在给阮家丢脸!!”
阮怀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
“他心里没数吗?!他太有数了!所以他宁愿躲起来,宁愿一个人烂掉,也不敢向你求救!!”
“现在你反过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爸!你扪心自问,如果今天之前,我告诉你,眠眠得了重度抑郁症,他在自残,他心里痛苦得想死,你会怎么做?!”
阮怀序死死地盯着父亲瞬间僵硬、甚至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
“你会相信吗?你会立刻放下所有事情,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耐心地陪着他,理解他的痛苦吗?!”
“还是……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眠眠矫情脆弱,觉得这是家教不严、意志薄弱,然后更严厉地要求他,更冷漠地对待他,直到把他……彻底逼到绝路,就像今天这样?!”
最后几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阮正擎的心上,也砸在一旁裴司烬的耳中。
阮正擎脸上的严厉和质问彻底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直面最不堪真相的狼狈和……巨大的冲击。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维持父亲的威严,却发现阮怀序的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长久以来不愿面对、甚至自我欺骗的现实。
走廊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