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警报!前方高能非甜区!】
小姨家的客厅没有家里大,阳光只能照进来一小块,其他地方总是暗暗的。
空气里有种味道,和小姨身上的香水味有点像,但又混着别的,闷闷的,让眠眠有点想打喷嚏,但他不敢。
弟弟又来了。
那个圆滚滚的、总是大声说话的弟弟。
他看中了眠眠手里昨天爸爸才寄来的新绘本,封面上有亮闪闪的星星。
“给我!”弟弟的手很快,一下子就把绘本抢走了。力气很大,眠眠的手指被扯得有点疼。
眠眠愣愣地看着空掉的手心,那里好像还留着绘本光滑的封面触感。他张了张嘴,小声说:“那是爸爸……” 给我的。
后面三个字没说出来。
“小气鬼!”弟弟朝他吐舌头,抱着绘本跑到沙发另一边,胡乱地翻着,纸张发出哗啦啦的、不太爱惜的声音。
眠眠看着,脚步挪动了一下,想过去,又停住。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旁边插花的小姨。
小姨好像没看见,她正专心地把一支百合插进花瓶里,侧脸在阳光下,有一点点像妈妈安静时的样子。
“小姨……” 眠眠像找到救星,声音小小的,带着期待。
小姨这才转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抱着绘本乱翻的儿子,笑了:“哎呀,眠眠,弟弟还小,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嘛。一本图画书而已,给弟弟看看怎么了?乖,自己去玩啊。”
让着弟弟。
眠眠听不懂。为什么他的东西,要给弟弟?为什么弟弟小,他就要让?
妈妈没说过要让。妈妈只说,要分享,但分享是两个人一起开心。弟弟现在看起来是开心了,可他一点也不开心。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小姨说了乖。他要乖。
弟弟不仅抢书。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玩具。
有一次,是眠眠偷偷藏在口袋里、爸爸上次回来时给他的、舍不得吃的进口巧克力。
弟弟不知怎么发现了,非要。
眠眠攥得紧紧的,那是爸爸给的,上面有金色的锡纸,很漂亮。
“给我!我要吃!”弟弟开始跺脚,伸手来抠他的手指。
“不……不行……” 眠眠把手背到身后,急得眼圈红了。这是他最后一点爸爸的念想了。
“哇——妈妈!哥哥不给我!他打我!” 弟弟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哭嚎起来,明明眠眠连碰都没碰到他。
小姨急匆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干嚎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手足无措、脸色发白的眠眠,眉头皱起来:“阮予眠!你怎么回事?又惹弟弟哭?一块糖而已!你是哥哥,怎么这么不懂事?给他!”
不是糖,是巧克力。是爸爸给的。
眠眠在心里小声说,但他不敢反驳。
小姨的眼神有点凶,和刚才插花时不一样。他看着弟弟得意地、一把抢过他因为惊吓而松开的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嘴里,还朝他做了个鬼脸。
而小姨,只是拍了拍弟弟的头:“好了好了,不哭了,吃吧。” 然后看向眠眠,叹了口气,“你呀,去那边站着,好好想想,怎么当哥哥的。”
墙角有点凉,贴着墙纸。
眠眠面朝墙壁站着,一动不动。
他能听到身后弟弟看电视的笑声,还有小姨温柔的说话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是妈妈买的,现在看起来有点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弟弟哭了,就是他的错?为什么他的东西被抢走了,他还要被罚站?
这样的墙角,他站过很多次。
打碎碗那次站得最久,久到腿都没有知觉了,窗外天都黑了,肚子咕咕叫,也没有人来叫他吃饭。
小姨父路过看见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站着?知道错了吗?”
眠眠不知道错在哪里,但他小声说:“知道了。” 不然,可能还要站更久。
他学会了不争辩,不哭闹,哪怕心里再委屈,再疼。
他只是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喜欢待在没人的角落,抱着那只耳朵被剪坏后、自己笨拙地缝起来却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小兔子不会说话,但它会安静地陪着他。
他想妈妈。特别想。
妈妈不会让他这样一直站着,妈妈会抱抱他,问他疼不疼。
妈妈不会凶他。
可是妈妈不在了。
那个大大的、漂亮的箱子把妈妈带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
终于,爸爸把他接回家了。
家很大,很漂亮,比小姨家大得多,也亮堂得多。可是,好像也更安静,更冷了。
哥哥比他记忆里高了好多,总是穿着整齐的校服,匆匆忙忙。
看见他回来,哥哥好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回来了。” 就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好像把眠眠关在了外面。
眠眠抱着小兔子,站在哥哥的房门外,站了很久。
他想跟哥哥说说小姨家的事,说说那个弟弟,说说罚站的墙角。可是哥哥好像很忙,书本堆得很高,眉头总是皱着。
爸爸很少回家。
偶尔回来,也是和哥哥在书房说话,或者接很多电话。看见眠眠,爸爸会摸摸他的头,手很大,有点重,然后问:“在学校怎么样?听老师话吗?”
眠眠点头:“听话。”
爸爸就说:“嗯,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爸爸又会去忙。
家里的饭桌很长,但常常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吃饭,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
哥哥不怎么说话,眠眠也不敢说。
他有时候会偷偷看哥哥,哥哥的侧脸很好看,但总是没什么表情。
他想,哥哥是不是不喜欢他回来?是不是他打扰哥哥学习了?
他想起在小姨家,弟弟抢他东西、打他、害他罚站时,小姨和姨夫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耐烦的,觉得他不懂事、惹麻烦的眼神。
现在,看着哥哥紧闭的房门,看着爸爸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那种眼神,好像在家里也有一点点。
只是家里的墙角更大,更空旷,不需要面壁,但也同样冰凉,同样无人问津。
一个模糊的、让六岁的孩子无法清晰表述却深刻感知的念头,悄悄缠住了他的心:
原来,小姨和弟弟那样对他,可能不是因为他们坏。
原来,爸爸不怎么理他,哥哥也不怎么理他,可能不是因为太忙。
……是因为他。
因为他不够好,不够乖,不够聪明,不够讨人喜欢。
因为他是一个……让人忍不住想远离、想忽视、甚至有点讨厌的麻烦。
有问题的,好像一直都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这个认知比罚站更冷,比饿肚子更空,比被抢走任何东西都更疼。
它无声无息,却将他心里最后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吞噬了。
他抱紧了怀里残缺的小兔子,把脸埋进它不再柔软的绒毛里。
这一次,连哭都不敢出声。